第五十一章：视察-千禧年

千禧年在城市的正北方向，从山海经开过去大概两个小时。路越来越好走——沥青路变成了四车道，四车道变成了六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在这个季节还开着，也不知道是品种特殊还是有人专门养护。路两边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建筑——有的像一颗巨大的球，银色的，表面全是六边形的反光板；有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尖顶朝天，玻璃幕墙从顶到底，亮得刺眼；有的干脆就是一堆几何体堆在一起，立方体、球体、锥体，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把积木打翻了然后直接盖在上面。

良奈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这地方，疯了。”纱白抱着通讯包，也在看。“千禧年。科技学院。什么都敢建。”朔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些建筑一眼。“百鬼夜行也有怪建筑。但没这么怪。”夏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看着窗外，没说话。灰佘靠着车厢，闭着眼睛。祁鹤坐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千禧年。有钱，有技术，就是人有点怪。”于洢没说话。

界碑是金属的，银色的，很高，大概有四五米，上面刻着“千禧年”三个字，字是镂空的，里面装着灯，虽然是白天，灯还亮着，发出冷白色的光。界碑旁边停着一辆车，银色的，流线型，没有门把手，也不知道怎么开。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女的，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不是普通的眼镜，镜片上有一行一行的数据在滚动，像是某种显示器。她看见面包车停下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朔夜把车窗摇下来。那个女的看了看车里的人，又看了看车。“第一空输大队？”朔夜点点头。那个女的点点头，转身走回去，上了那辆银色的车。车门是往上开的，像鸟的翅膀。那辆车无声无息地启动了，往前开，没有发动机的声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良奈看着那辆车。“这什么车？”纱白也看着。“电动车。千禧年自己造的。”良奈吹了声口哨。“牛逼。”

面包车跟着那辆银色电动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栋建筑前面。这栋建筑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像一个巨大的飞碟扣在地上，圆形的，银色的，表面全是镜面玻璃，反射着天空和云，乍一看像是透明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车门往上打开，那个女的下来，走到面包车旁边。“到了。会长在等你们。”于洢跳下车，灰佘跟上来，ZB30挎在背上。良奈从副驾驶跳下来，把AG42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纱白抱着通讯包，天线伸到最长，在风里微微晃动。朔夜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那栋建筑。夏羽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祁鹤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

大门是感应的，走近就开了。里面比外面还科幻。地板是白色的，发光的那种，踩上去软软的，像是橡胶，又像是某种复合材料。天花板很高，上面悬浮着一些球体，发着光，缓缓转动，像是一群被驯服的星球。没有柱子，整个大厅是开放式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墙上全是屏幕，大的小的，横的竖的，播放着各种数据和图表，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代码，滚动得很快。大厅里有人在走动，穿着白色的制服，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平板，有的在跟机器人说话——对，机器人，金属的，有人形，也有不是人形的，方方正正的，底下有轮子，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一个女的从里面走出来。个子很高，比于洢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领口很高，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头发是浅紫色的，很长，披着，垂到腰际。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很薄，抿着，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大，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仪器。她走到于洢面前，停下来。“调月莉音。千禧年研讨会主席。”声音很平，像机器合成的，没什么起伏。于洢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尖很细，骨节分明。“灰羽。第一空输大队。”莉音点点头，转过身，指了指身后。“跟我来。”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长袍的下摆在脚踝处晃来晃去。于洢跟上去，灰佘跟在后面。

莉音带她们参观了一楼的技术展厅。展厅很大，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一进门是一个巨大的屏幕，曲面屏，几乎占了整面墙，上面显示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各种数据——人口、经济、军事、能源，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图表和预测模型。莉音站在屏幕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千禧年的中央控制系统。监控整个学院的运行状态。能源消耗、交通流量、治安状况、人员流动，所有数据实时更新。”她顿了顿。“需要看什么，可以随时调取。”良奈看着那些数据。“能看天气预报吗？”莉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良奈笑了笑。“开玩笑。”莉音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展区是军事装备。墙上挂着各种枪械，从手枪到狙击枪，从步枪到机枪，每一把都是新的，枪管发亮，护木光滑，像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光学设备——瞄准镜、夜视仪、热成像仪，小巧精致，像工艺品。角落里放着几件外骨骼装甲，金属骨架，液压关节，背上背着电池包，看着就很重。莉音站在一件外骨骼旁边，伸手拍了拍它的手臂，金属发出很轻的咚声。“单兵外骨骼。能负重一百公斤，持续工作八小时。目前还在测试阶段。”纱白凑近了看，眼睛发亮。“这个……能跑多快？”莉音看了她一眼。“平地时速十五公里。越野时速十公里。”纱白吹了声口哨。良奈在旁边说。“能扛着AG42跑吗？”莉音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三展区是载具。停着几辆车，跟门口那辆银色的一样，流线型，没有门把手。旁边是一辆装甲车，也是银色的，比面包车大一圈，轮胎很宽，车顶上架着一挺激光枪——不是普通的机枪，是激光枪，枪管是方的，上面有散热片，像某种精密仪器。莉音站在装甲车旁边。“M26潘兴改。换了电动引擎，加了激光武器系统。目前只有样车。”良奈的眼睛亮了。“能开吗？”莉音看了她一眼。“不能。”良奈的笑容收了。“为什么？”莉音没解释，转身走了。朔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看着良奈吃瘪。

纱白在展厅里走不动道了。她蹲在一个通讯设备前面，那是一个便携式卫星终端，比她的通讯包还小，天线是折叠的，展开只有巴掌大，却能接驳低轨道卫星。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每一个接口上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比我们的先进至少十年。”莉音站在旁边。“这是去年研发的。今年已经换代了。这个是老款。”纱白抬起头。“老款？”莉音点点头。“新款更小，更轻，带宽更大。”纱白咽了口口水。“能……能看看吗？”莉音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跟我来。”纱白抱着老款终端跟上去，像抱着一个宝贝。

莉音带她们去了另一个展厅。这间更大，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有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无人机，大的小的，飞的跑的，密密麻麻，像一支机器人军队。莉音站在一架无人机下面。无人机很大，翼展大概两米，旋翼是碳纤维的，很轻，很薄。“侦察无人机。续航六小时，作战半径五十公里。可以自主飞行，也可以遥控。”纱白仰着头看。“能挂载武器吗？”莉音看了她一眼。“可以。但没挂。”纱白点点头。“为什么？”莉音没回答，转身走了。纱白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她不爱说话？”良奈在旁边小声说。“跟你队长一样。”纱白想了想。“也是。”

参观完展厅，莉音带她们去了训练场。训练场在建筑后面，很大，比圣三一的还大。跑道是塑胶的，蓝色的，草坪是人工的，绿色的塑料草丝，踩上去沙沙响。看台是玻璃钢的，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天空。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穿着白色的作训服，排成方阵，喊着口号。但于洢注意到，方阵旁边有几个无人机在飞，小小的，四轴，下面挂着一个摄像头，在拍训练的画面。还有一个无人机下面挂着一个扩音器，教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操场上回荡。“一二一。一二一。注意摆臂。”良奈看着那些无人机。“这教官，都不用喊了。”纱白看着那些无人机。“无人机代训。”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纱白在训练场边上找到了一个正在休息的学生。那个女的坐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什么。纱白走过去，蹲下来。“训练累不累？”那个女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纱白，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通讯包。“还行。”纱白指了指操场上的无人机。“那些是干什么的？”那个女的看了一眼。“代跑的。”纱白愣了一下。“代跑？”那个女的点点头。“体能训练的时候，有人不想跑，就用无人机代跑。无人机上面绑着号码牌，飞在跑道上面，教官看到了就行。”纱白没说话。那个女的继续说。“还有人用AI代答到。点名的时候，AI模拟人的声音，喊‘到’。教官听不出来。”纱白看着她。“你们……都这样？”那个女的犹豫了一下。“也不是都。有些人。”她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模拟训练软件。“还有人用这个。模拟器。不用去训练场，在宿舍里就能练射击、战术。教官说，模拟器练好了，真枪也能打好。”纱白看着她。“你觉得呢？”那个女的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朔夜在装备区转了一圈。装备区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玻璃幕墙，里面亮着灯。她刷卡进去，里面很干净，地板是白色的，能照出人影。枪械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把枪看了看，是新的，护木上连指纹都没有。她放下枪，又拿起一把。也是新的。她又拿起一把。还是新的。她看了一圈，所有的枪都是新的，没人用过。头盔也是新的，内衬的标签还在。防弹衣也是新的，折叠的折痕还在。她走出装备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枪、新头盔、新防弹衣，看了一会儿。走回于洢旁边。“装备全是新的。没人用过。”于洢没说话。

良奈在训练场上转了一圈。她看见一个女的在跑步，跑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圈一圈的，没停。她跟上去，跑在旁边。“你叫什么？”那个女的喘着气。“小……小百合。”良奈看着她。“你每天都跑？”小百合点点头。“嗯。自己跑。”良奈指了指操场上的无人机。“不用那个？”小百合摇摇头。“那个是给偷懒的人用的。”良奈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偷懒？”小百合喘着气。“偷懒……学不到东西。”她跑远了。良奈站在跑道上，看着她的背影。

夏羽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写。本子上写着——“出勤率:高。但实际参训率存疑。装备:齐全，全新，无人使用。训练方式:无人机代跑，AI代答到，模拟器代训。”她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有学生自己练。不用设备。”她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

祁鹤在训练场边上站着，看着那些无人机。一架无人机从她头顶飞过，旋翼的声音很轻，嗡嗡的，像蜜蜂。她看着那架无人机飞远，又看着另一架飞过来。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她转过身，走回于洢旁边。

下午，于洢和莉音在会议室里谈话。会议室在顶楼，圆形的，四面都是玻璃，能看见整个千禧年的景色——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那些整齐的街道，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莉音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水，水是透明的，杯子也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视察的情况，怎么样？”于洢看着她。“技术很先进。”莉音点点头。“但？”于洢没说话。莉音等了几秒。“技术总是被滥用。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无人机代跑，AI代答到，模拟器代训。屡禁不止。”于洢看着她。“为什么不禁？”莉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禁了。没用。他们总能找到新的办法。”她把杯子放下。“技术是中性的。看你怎么用。有人用它来偷懒，有人用它来学习。我们管不了每个人的脑子。”于洢没说话。莉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千禧年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想吃苦。”她顿了顿。“但打仗是要吃苦的。再聪明的脑子，上了战场，也得靠体力。”于洢站起来。“建议加强线下抽查。”莉音看着她。“线下抽查？”于洢点点头。“不提前通知。直接去宿舍、去训练场、去教室。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莉音想了想。“可以。”她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于洢握了一下，转身走了。

面包车停在楼下。朔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良奈已经在车上了，把AG42放在脚边，靠着椅背。纱白坐在后面，抱着通讯包，还在想那些设备。朔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舍不得？”纱白叹了口气。“要是咱们也有那些设备就好了。”良奈哼了一声。“有也没用。有人会用无人机代跑。”纱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夏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枚空弹壳，看着窗外。灰佘靠着车厢，闭着眼睛。祁鹤坐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于洢上了车，坐在灰佘旁边。“走吧。”面包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那些玻璃幕墙，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反光板。纱白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建筑，看了很久。良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走了。”纱白叹了口气，转回头。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纱白突然开口了。“你们说，千禧年的人，打仗行不行？”良奈想了想。“装备肯定行。人不知道。”朔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装备好，不一定能打仗。”纱白看着她。“为什么？”朔夜没回答。灰佘睁开眼睛。“因为打仗不是技术活。”纱白看着她。灰佘又闭上眼睛。“是苦活。”车里安静了。于洢看着窗外，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