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洢是被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吹一下的哨声,是那种能把你从梦里直接拽出来的哨声——尖,锐,像有人在你耳边用指甲刮玻璃。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穿过门板,穿过被子,穿过耳膜,直直地扎进脑子里。旁边的床上,赤云猛地坐起来,头发炸着,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中气足,像是用了扩音器——“起床!五分钟内集合!楼下操场!迟到的人加跑五公里!”
于洢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九分。
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地砖是凉的,昨天擦过,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现在都在动——有的在穿鞋,有的在套衣服,有的在叠被子,有的已经冲出去了。上铺一个女的跳下来,一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脚找不到鞋,干脆光着脚往外跑。
赤云还在揉眼睛。
“几点了?”
“五点半。”
“妈的……”她从床上爬下来,抓起椅子上的作训服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裤子倒是穿对了,但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于洢伸手帮她拽了一下,咔哒一声,拉上了。
两个人跑出宿舍。
走廊里全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在扣扣子。灯光很亮,节能灯那种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青。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楼下操场已经站了不少人。天还没亮透,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白花花的。草坪上还挂着露水,跑道是红色的,被灯光一照,红得发假。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哨子和秒表。是个男的,三十出头,剃着板寸,下巴刮得发青,穿着一件黑色的作训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的肌肉。他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队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数少了几个。
于洢和赤云跑过去,站到队伍里。
板寸教官放下秒表。“晚了三十秒。”
没人说话。
他看了看队伍。“三十秒,不多。但这是第一天。第一天就迟到的人,以后会天天迟到。”他顿了顿,“迟到的两个人,加跑两公里。”
赤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板寸教官把手背在身后。“我是你们的教官,姓赵。从今天开始,你们归我管。我说几点起就几点起,我说几点睡就几点睡,我说跑就跑,我说停就停。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赵教官点点头。“很好。先跑五公里。热身。”
队伍开始跑。
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公里就是十二圈半。于洢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天慢慢亮了,大灯灭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从白变黄,把操场照得暖洋洋的。露水被踩没了,草坪上留下一串一串的脚印。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有人开始喘了。跑到第八圈的时候,有人开始走了。跑到第十圈的时候,队伍已经散了——前面的人跑得快,后面的人落得远,中间稀稀拉拉的。
赤云跑在于洢旁边,呼吸很重,但步子没停。
“妈的……五公里……”她一边喘一边说,“以前……搬箱子……都没这么累……”
于洢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赵教官站在终点线上,手里拿着秒表,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于洢冲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秒表。
“二十三分四十秒。”
赤云落后半圈,冲线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赵教官看了她一眼。“二十四分五十秒。及格线是二十二分。不及格。”
赤云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教官没再看她,对着队伍喊:“集合!吃早饭!十五分钟!迟到的人加跑!”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很大,能装几百个人。窗户很高,太阳光照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煮鸡蛋和稀饭的味道,混着消毒水,闻起来有点怪。打饭的窗口排着队,前面的人端着餐盘走出来,上面摆着——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于洢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赤云坐在她对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这馒头……还挺好吃。”她说。
于洢没说话,剥了鸡蛋壳,把鸡蛋放进稀饭里,用勺子压碎,搅了搅,一口一口喝。鸡蛋有点老,稀饭有点稀,但热乎。
十五分钟后,哨声又响了。
上午的训练是体能。
操场边上有一排单杠双杠,还有一堆轮胎和沙袋。赵教官站在器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那些东西。
“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一百个。引体向上做到力竭。然后扛着轮胎跑两公里。”
队伍里有人吸了口气,但没人说话。
赵教官把教鞭往地上一戳。“开始。”
俯卧撑做到五十个的时候,于洢的手臂开始发酸。做到七十个的时候,旁边的赤云已经趴在地上,撑着不起来。做到九十个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每撑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赵教官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说:“停。下一个。”
仰卧起坐还好。腰比手臂有劲。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只是有点酸。
深蹲也还好。腿比腰有劲。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大腿开始发胀,但还能站住。
引体向上。于洢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抓住杠。杠是铁的,凉的,握上去有点滑。她用力往上拉,下巴过杠,放下来,再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拉到第五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拉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吊在杠上,拉不上去了。
赵教官在下面看着。“七个。及格线是八个。不及格。”
于洢跳下来,甩了甩手臂。
赤云上去,拉了三个就掉下来了。
赵教官在名单上划了一笔。“三个。不及格。”
最后一项是扛轮胎。轮胎很大,比于洢的腰还粗,黑色橡胶的,上面沾着泥和草。她蹲下来,把轮胎扛到肩上。很沉,大概有二十多斤。她扛着轮胎开始跑,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轮胎在肩膀上往下坠。
跑完两公里的时候,她的肩膀已经麻了。把轮胎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橡胶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赤云落在后面,扛着轮胎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作训服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她走到终点,把轮胎扔在地上,自己也差点跟着倒下去,扶着膝盖站住了。
赵教官看了看时间。“及格的人休息。不及格的人,下午加练。”
中午的饭比早上好一点。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汤。赤云坐在于洢对面,端着餐盘,看着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于洢没说话,只是吃。米饭有点硬,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青菜炒得有点过,叶子都黄了。但她还是把一餐盘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是射击训练。
靶场在教学楼东边,是一块平地,后面垒了一堵土墙当背弹墙。地上画着白线,每隔两米一个射击位。每个射击位前面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把手枪,旁边放着几个弹匣。
赵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这是格洛克17。瓦尔基里的标准配枪。弹匣容量十七发。有效射程五十米。”他拆开枪,把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今天先学拆装。拆得最快的人,可以先吃饭。”
于洢看着桌上的零件。枪管,套筒,复进簧,枪身,弹匣。她拿起枪身,摸了摸,凉的,硬的,握把上有防滑纹路,握上去刚好。
赵教官站在前面,一步一步地拆,一步一步地装。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清楚。拆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队伍。
“开始。”
于洢拿起枪身。拆。套筒往前推,往上提,取下来。复进簧拿出来。枪管抽出来。弹匣卸下来。拆完了。她看了看桌上的零件,又看了看旁边的赤云。赤云还在拆套筒,拆不下来,手指头使劲掰,脸都憋红了。
于洢开始装。枪管放进去,复进簧塞进去,套筒扣上去,咔哒一声,装好了。她把枪放在桌上。
赵教官走过来,拿起枪,检查了一遍。
“三十二秒。”他在名单上写了几笔,“还行。”
赤云拆了五分钟才拆开,装了七分钟才装上。赵教官看着她的成绩,沉默了几秒。
“回去多练。”
下午剩下的时间是干火训练——举枪,瞄准,扣扳机,但没有子弹。一次一次地举,一次一次地瞄,一次一次地扣。手臂酸了,放下来,甩一甩,再举起来。
于洢站在射击位前面,举着枪,瞄准二十五米外的靶纸。靶纸上的红点很小,准星也很小,要把准星套进缺口里,再把红点放在准星上面。手在抖,准星在晃,红点也在晃。她屏住呼吸,手稳了一点,准星晃得慢了一点,红点还在晃。
扣扳机。咔哒一声,击锤落下,准星晃了一下。
放下枪,甩甩手。再举起来。瞄准。屏住呼吸。扣扳机。咔哒。
一下午,她重复了这个动作几百次。手臂从酸变成麻,从麻变成木。到后来,举枪的时候已经不觉得沉了,手指扣扳机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力了,就是机械地举,机械地瞄,机械地扣。
赤云在旁边也在练,但她的动作不太对——握枪的姿势不对,瞄准的时候闭着一只眼,扣扳机的时候手腕会往下压。赵教官走过来,纠正了一次,又走过来,又纠正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赤云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了,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扣。
赵教官走开了。
晚上是理论课。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很大,能坐一百来个人。黑板是绿色的,粉笔是白色的,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的,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制服,肩膀上有好几道杠。
她翻开一本书,封面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瓦尔基里警备条例》。
“今天讲第一章。警备局的组织架构和职责范围。”
于洢坐在后排,翻开面前的书。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术语她看不懂。她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条例第一条,瓦尔基里警备局是联邦学生会下属的执法机构,负责维护基沃托斯的治安秩序。第二条,警备局下设若干个部门,包括生活安全局、警备局、外事局、情报局。第三条,警备局的人员编制分为警员、警佐、警督、警监四个等级。
赤云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于洢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看了于洢一眼,又看了看讲台上的教官,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教官继续讲。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于洢听着,记着,但有些地方记不全——教官讲得太快,板书又太少,有些术语她连听都没听过。旁边的女生写字写得很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于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下课后,赤云趴在桌上。
“妈的……理论课比体能还累……”
于洢没说话,翻着笔记本。她记了大概三页,但很多地方都是空着的——听不懂,没记下来。
赤云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你记这么多?”
“不多。很多没记下来。”
赤云愣了一下。“你都没记下来?”
于洢点点头。
赤云沉默了几秒。“没事。明天问问别人。”
两个人走出教室,往宿舍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节能灯那种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绿漆发灰。有几个人蹲在走廊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一个女的靠着墙,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急。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于洢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关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块。她的手臂还酸,腰还酸,腿还酸,肩膀还酸。浑身都酸,像被人拆了又装回去,但装的时候装错了位置,每块骨头都不在原来的地方。
赤云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你睡着了吗?”
“没。”
赤云又翻了个身。“你说,咱们能撑过六个月吗?”
于洢想了想。“能。”
赤云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一会儿。“行吧。你说能就能。”
她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九分,哨声又响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五点三十分起床,五公里跑,体能训练,射击训练,理论课。吃饭十五分钟,洗澡十分钟,睡觉六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空隙,没有任何喘息。累了就忍着,疼了就咬着牙,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于洢发现自己在投掷方面有天赋。
那天下午的手榴弹投掷训练,赵教官让每个人扔三颗训练弹。第一颗,于洢扔了三十八米。第二颗,四十一米。第三颗,四十三米。赵教官站在旁边,看着落点,沉默了几秒。
“以前扔过?”
于洢摇摇头。
赵教官在名单上写了几笔。“继续练。”
射击方面也还行。练了一周之后,她能在二十五米距离上打中八环以内了。赵教官说她的问题是手不够稳,呼吸控制得不好,但姿势是对的,瞄准线是对的,扣扳机的时机也是对的。
赤云在射击方面就差一些。她打了一周,最好的成绩是五环。赵教官纠正了她很多次,但她的手腕总是往下压,扣扳机的时候枪口会低。
“你太紧张了。”赵教官说,“放松。把它当成游戏。”
赤云点点头,但打出来的还是五环。
理论课是于洢的弱项。
那些条例,那些术语,那些历史,她记不住。不是不认真,是记不住。每天晚上上课的时候她听着,记着,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忘了一半。考试的时候,她的成绩排在倒数。
赤云倒是不错。她虽然上课打瞌睡,但那些条例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大概,考试的时候能写个七八十分。
“你就是太紧张了。”赤云说,“放松。把它当成故事。”
于洢没说话。
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
于洢的投掷成绩涨到了五十五米。射击成绩涨到了九环。理论成绩还是倒数。
赤云的射击成绩涨到了七环。理论成绩排在中上。体能也及格了——五公里跑进了二十二分钟,引体向上能做六个了。
但她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唇发干,吃饭的时候总是吃一半剩一半。于洢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的。
第五周的时候,赵教官开始教战术。
单兵战术——匍匐前进,利用地形地物,观察与警戒。两人战术——交替掩护,搜索前进。班组战术——进攻,防御,撤退。
于洢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学得很快。匍匐前进的时候,她的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又快又低。利用地形地物的时候,她能很快找到掩体,判断角度,选择路线。赵教官看了她几次,没说话,但在名单上多写了几笔。
赤云在这方面就差一些。她匍匐前进的时候总是抬得太高,被教官骂了好几次。利用地形地物的时候总是选不对位置,不是太暴露,就是视野不好。赵教官教了她好几次,她才慢慢找到感觉。
第六周。第七周。第八周。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分,于洢会在哨声响之前醒过来。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安静,等着那声哨响。赤云还在睡,呼吸很匀,偶尔翻个身。
哨声响了。起床。跑步。体能。射击。理论。睡觉。第二天,又是一样的。
她的手臂不酸了。腰不酸了。腿不酸了。肩膀不酸了。一切都习惯了。举枪的时候手不抖了,瞄准的时候准星不晃了,扣扳机的时候手腕不跳了。匍匐前进的时候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投掷的时候手臂划出一道弧线,手榴弹飞出去,落在五十米开外。
理论还是不行。
那些条例,那些术语,那些历史,她还是记不住。考试的时候,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明明上课听过,明明笔记里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赵教官看了她的成绩,沉默了几秒。
“多背。”
于洢点点头,但背了还是记不住。
赤云说她是脑子不行,不是不努力。
于洢没说话。
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有人走了。
一个男的,二十出头,格黑娜来的。体能不行,射击不行,理论不行。赵教官找他谈了几次话,但他还是不行。有一天早上,他没收东西,直接走了。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撑不下去了。”
赵教官看着那张纸条,没说话,把它折起来,揣进口袋。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走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撑不下去,有的受伤了,有的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