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洢发现那个网站纯属意外。
那天下午搬完箱子，她在黑市外面的公告栏上看招工信息。大多数都是老样子——搬箱子的，送货的，护卫的，偶尔有几个要求“特殊技能”的，报酬高得离谱，但下面都写着“需面议”三个字，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活儿。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到角落里有张纸条。
纸条很小，就巴掌大，用透明胶带粘在公告栏的边框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情绪倾诉网站招聘夜间陪聊员。
无需见面，纯文字交流。
工作时间：晚上10点到凌晨4点。
报酬：时薪800联合币。
要求：有耐心，会打字，能熬夜。
有意者扫描下方二维码。”
下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已经被撕了一半，但还能扫。
于洢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页面跳转到一个聊天界面。界面很简洁，白色的背景，中间有一个输入框，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应聘R系列陪聊员。请回复‘应聘’开始面试。”
于洢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应聘。”
对面回复得很快。
“请回答以下问题：
1. 你每天晚上10点到凌晨4点有空吗？
2. 你每分钟能打多少字？
3. 如果有人向你倾诉想自杀的内容，你怎么处理？
4.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于洢看着这些问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一条一条回复。
“1. 有。
1. 不知道，没测过。
2. 让他找专业人士。
3. 话少。”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
“面试通过。你的工号是R-814。今晚10点开始培训，培训期间时薪减半，400联合币。同意吗？”
于洢想了想。
“同意。”
对面发来一个链接。
“点击链接下载工作软件。登录账号是你的工号，密码123456。登录后请修改密码。今晚10点准时上线，有人带你。”
于洢点开链接，下载了那个软件。
软件图标是一个灰色的气泡，点开之后界面很简洁——左边是聊天列表，右边是聊天窗口，最上面显示着当前时间和她自己的工号。
她把密码改了，然后把软件关掉，手机揣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赤云正在客厅里直播。
她最近直播做得挺顺，每晚能收两三百，偶尔有大佬捧场能收到五百多。那个叫“大佬”的几乎每天都来，每次送一个小火箭，五十块，雷打不动。
赤云说那人可能是开公司的，有钱没处花。
灰佘说她运气好。
于洢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赤云玩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方块一个一个往下掉，一行一行消掉，分数往上涨。弹幕一条一条飘过去，她偶尔看一眼，念几条，道几声谢。
玩到十一点，她关掉直播，伸了个懒腰。
“今天收了三百八。还行。”
灰佘靠在门口，点点头。
于洢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打开那个软件，登录进去。
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个灰色的圆圈，名字叫“培训师-07”。
她点了进去。
培训师-07: “R-814？”
R-814: “嗯。”
培训师-07: “我是你的培训师，工号07。今晚带你熟悉流程。”
R-814: “好。”
培训师-07: “我们这个网站叫‘倾听者’，专门做情绪倾诉的。用户有烦恼想找人聊聊，就来这里。你是陪聊员，负责听他们说话，偶尔回应一下。”
R-814: “嗯。”
培训师-07: “规则很简单。第一，不能问用户的真实姓名、地址、联系方式。第二，不能骂人，不能吵架。第三，遇到想自杀的，第一时间上报，会有专人处理。第四，不能主动结束对话，除非用户说再见或者超过十分钟没回复。”
R-814: “好。”
培训师-07: “回应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自由回复，想说什么说什么。一种是使用预设模板，系统里有几百条，你可以自己选。”
R-814: “嗯。”
培训师-07: “今晚你先试用模板，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可以自由发挥。”
R-814: “好。”
培训师-07: “行。那现在给你分配第一个用户。准备好了吗？”
R-814: “准备好了。”
对话框消失，一个新的对话框弹出来。
头像是个蓝色的圆圈，名字叫“夜行客001”。
夜行客001: “你好。”
于洢看着这个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模板库，翻了翻。
系统里的模板分好几类——问候类、安慰类、鼓励类、提问类、结束类。每一类下面都有几十条，有些挺正常，有些看着怪怪的。
她选了一条问候类的。
R-814: “你好，我是R-814。有什么想聊的吗？”
夜行客001: “睡不着。”
R-814: “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试着数羊。”
夜行客001: “数过了。数到三千多只，还是睡不着。”
于洢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又选了一条模板。
R-814: “听起来你很烦恼。愿意说说吗？”
夜行客001: “工作的事。烦。”
R-814: “工作上的烦恼，确实让人头疼。”
夜行客001: “你是AI吧？”
于洢愣了一下。
夜行客001: “我知道你们是AI。网站说了，陪聊员都是AI。但我还是想找你们聊。因为跟真人说不出口。”
于洢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选了一条模板。
R-814: “我在这里听你说。”
夜行客001: “我干了八年了。从一个普通职员干到部门主管。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到凌晨。结果上个月公司空降了一个人，直接当了我的上司。比我小五岁，什么都不会，就会拍马屁。”
R-814: “这种情况确实让人不好受。”
夜行客001: “我今天跟他吵了一架。当着全部门的面。他让我做个方案，我做了，他说不行，让我重做。我问哪儿不行，他说不上来，就说不行。我说那你告诉我怎么做，他说这是你的事。我就火了。”
R-814: “后来呢？”
夜行客001: “后来？后来人事找我谈话，说要注意态度。我说那他呢？人事说他是领导，要尊重。我说尊重个屁。”
于洢看着这些消息，没说话。
夜行客001: “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洢翻了翻模板库，选了一条。
R-814: “有时候，换一个环境也是不错的选择。”
夜行客001: “换环境？你是说辞职？”
R-814: “这只是一个建议。”
夜行客001: “我考虑过。但干了八年了，舍不得。而且现在工作不好找。”
R-814: “那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转机。”
夜行客001: “也只能这样了。”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然后夜行客001发来一条新消息。
夜行客001: “谢谢你听我说。舒服多了。”
R-814: “很高兴能帮到你。”
夜行客001: “晚安。”
R-814: “晚安。”
对话框消失，回到聊天列表。
培训师-07发来一条消息。
培训师-07: “第一个用户结束。用时二十三分钟。使用模板六条。表现良好。继续下一个？”
于洢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七。
她打字。
R-814: “继续。”
第二个用户是个女的，叫“雨夜独行”。
雨夜独行: “你好。”
R-814: “你好，我是R-814。有什么想聊的吗？”
雨夜独行: “失恋了。”
R-814: “失恋的感觉确实很难受。”
雨夜独行: “谈了三年。准备结婚的。结果他说不合适。”
R-814: “三年时间，说放下不容易。”
雨夜独行: “他家嫌我学历低。我是专科，他是研究生。他爸妈说配不上。”
R-814: “学历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雨夜独行: “我知道。但他听他爸妈的。昨天跟我说分手，今天就把我微信删了。”
R-814: “这样的人，也许不值得你难过。”
雨夜独行: “我知道不值得。但还是难过。”
R-814: “难过是正常的。给自己一点时间。”
雨夜独行: “谢谢你。我知道你是AI，但你说的话，比真人好听。”
于洢看着这条消息，没说话。
雨夜独行: “我明天还要上班。睡了。晚安。”
R-814: “晚安。”
对话框消失。
培训师-07又发来消息。
培训师-07: “第二个结束。用时十七分钟。表现良好。继续？”
于洢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四。
R-814: “继续。”
第三个用户是个男的，叫“失眠的猫”。
失眠的猫: “你好。”
R-814: “你好，我是R-814。有什么想聊的吗？”
失眠的猫: “我怀疑我室友偷我东西。”
R-814: “有证据吗？”
失眠的猫: “没有。但就是觉得是他。他最近总鬼鬼祟祟的。”
R-814: “也许可以试着沟通一下。”
失眠的猫: “沟通？怎么说？‘你是不是偷我东西了？’他要没偷，肯定生气。要真偷了，也不会承认。”
R-814: “那可以先观察一下，或者把贵重物品收好。”
失眠的猫: “收好了。但就是不爽。凭啥我得防着他？我又没做错什么。”
R-814: “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失眠的猫: “算了。反正快到期了。下个月搬走。”
R-814: “换个环境也许更好。”
失眠的猫: “嗯。谢谢你听我发牢骚。”
R-814: “不客气。”
失眠的猫: “睡了。晚安。”
R-814: “晚安。”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于洢一共聊了十一个用户。
有失恋的，有工作不顺的，有跟家人吵架的，有失眠的，有孤独想找人说说话的。最长的聊了四十多分钟，最短的不到十分钟。
培训师-07在四点整发来消息。
培训师-07: “时间到。今天一共十一个用户，总时长三小时四十七分钟。按培训期时薪400算，你今晚的报酬是——”
她发来一个数字。
培训师-07: “1508联合币。明天下午打到你的账户。有问题吗？”
于洢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一千五。比搬箱子强。
R-814: “没问题。”
培训师-07: “明天晚上十点继续。可以自由发挥了，不用全用模板。晚安。”
R-814: “晚安。”
她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床头。
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旁边床上，赤云的呼吸很匀，睡得很沉。
于洢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一条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1508联合币。”
她把手机给赤云看。
赤云正在吃午饭，看见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一千五？一晚上？”
于洢点点头。
赤云把手机还给她。
“比搬箱子强。我直播一晚上也就两三百。”
灰佘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于洢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继续。”
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
于洢渐渐摸清了那些用户的规律。
凌晨十二点到两点是人最多的时候。凌晨三点之后慢慢变少，到四点就只剩几个失眠严重的。
用户大多数是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男的比女的多。聊的内容五花八门——工作，感情，家庭，朋友，人生意义，活着没意思，死了会不会更好。
有个用户每天凌晨一点准时上线，聊十五分钟，然后下线。聊的内容永远一样——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说他是独居，三天没跟真人说过话了，只能找AI聊。
有个用户每次上线都骂人。骂公司，骂领导，骂同事，骂社会，骂所有能骂的。骂完之后说“谢谢你听我骂人，舒服多了”，然后下线。
有个用户第一次上线就说“我想死”。于洢按培训师说的，上报了。第二天培训师说那人被处理了，没事了。
有个用户从来不说话，只是发“。”。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发完就下线。于洢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也回复“。”。两个人就对着发点，发完下线。
第五天晚上，培训师-07发来消息。
培训师-07: “R-814，有个用户指名找你。”
于洢愣了一下。
R-814: “指名找我？”
培训师-07: “嗯。他说他之前跟你聊过，觉得你听得懂他说话。他想再跟你聊聊。”
于洢想了想。
R-814: “谁？”
培训师-07: “夜行客001。就是第一个用户。你愿意吗？”
于洢想起那个失眠的部门主管。
R-814: “愿意。”
夜行客001的对话框弹出来。
夜行客001: “你好，又是我。”
R-814: “我记得你。”
夜行客001: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R-814: “为什么？”
夜行客001: “因为你是第一个没劝我忍的。”
于洢看着这条消息，没说话。
夜行客001: “其他人都说忍一忍，熬一熬，总会好的。只有你说，换环境也是选择。”
R-814: “那只是个建议。”
夜行客001: “我知道。但我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
夜行客001: “我辞职了。”
于洢愣了一下。
R-814: “辞职了？”
夜行客001: “嗯。上周递的辞职信。今天最后一天。”
R-814: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夜行客001: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找新工作。”
R-814: “祝你顺利。”
夜行客001: “谢谢你。你是AI，但比很多真人强。”
于洢没说话。
夜行客001: “以后可能不来了。跟你说声再见。”
R-814: “再见。保重。”
夜行客001: “保重。”
对话框消失。
于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软件。
旁边床上，赤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
“两点多。”
赤云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于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个部门主管辞职了。因为她一句话。
她想了想，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
“有时候，换一个环境也是不错的选择。”
就这一句。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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