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三人成行（上）

灰佘的住处在一栋比于洢她们那栋还破的楼里。

第二天下午搬完箱子，她说“去看看”，于洢和赤云就跟着去了。穿过黑市后面那条巷子，再拐两个弯，在一排快要拆迁的平房中间，找到那扇快散架的木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因为玻璃碎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换。灯泡是最便宜那种，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老照片。

灰佘站在门口，让她们进来。

“坐。”

唯一的椅子让给于洢，床上让给赤云。灰佘自己靠着墙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赤云四处看了看。

“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个月。”灰佘吐出一口烟，“比你们那边便宜。一个月两万五。”

于洢看着她。

“怎么找到的？”

灰佘弹了弹烟灰。

“刚来的时候没钱，就找最便宜的。后来有钱了，懒得搬。”她顿了顿，“反正就睡个觉，哪儿都一样。”

赤云指着窗户上那块塑料布。

“冬天不冷吗？”

灰佘看了一眼窗户。

“冷。多盖床被子就行。”

她把烟掐灭，在床边坐下。

“说正事。你们那个房子，一个月多少？”

“三万五。”赤云说。

灰佘点点头。

“我这儿两万五。加起来六万。”她看着她们，“如果咱们合租，找个大点的房子，可能比这个贵，但三个人平分，比现在便宜。”

于洢想了想。

“你想合租？”

灰佘点点头。

“一个人住没什么，但三个人一起，有事能照应。”她顿了顿，“而且你们那边离黑市近，我这边远，每天来回多走半小时。”

赤云看着她。

“你有目标吗？”

灰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们。

纸上写着几个地址和价格。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都是附近出租的房子，有三处，价格从四万到五万五不等。

“今天上午去问的。”灰佘说，“都是三居室或者大两居，能住三个人。”

于洢接过纸，看了一遍。

最便宜那处四万，在老小区后面，离黑市走路十分钟。最贵那处五万五，在商业街边上，离黑市近，但周边吵。

她把纸递给赤云。

赤云看了看。

“这个四万的行吗？”

灰佘点点头。

“行。去看过了，房子还行，就是旧了点。”她站起来，“现在去？”

三个人出门，往老小区后面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栋六层楼前。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还有一堆没人收的纸箱。

灰佘带她们上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房间比想象的大。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够用。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都铺着瓷砖，窗户能关严。厨房有燃气灶和油烟机，厕所里有热水器，虽然旧，但能用。

灰佘站在客厅中间。

“怎么样？”

赤云转了一圈，摸摸墙，看看窗户，打开水龙头试了试。

“挺好的。比咱们那边强。”

于洢也看了看。房间干净，没有霉味，窗户不漏风，门锁是好的。

“多少钱？”

灰佘拿出那张纸，看了看。

“四万。押一付三，一共十六万。”

于洢算了算。十六万，三个人平分，每个人五万三千多。她枕头底下有六万七，够。

赤云也在算。她买了新手机，花了三万五，加上之前攒的和昨天挣的，还剩四万多一点。不够五万三。

灰佘看着她。

“你钱不够？”

赤云点点头。

“差一万多。”

灰佘想了想。

“我先垫上。你后面慢慢还。”

赤云愣了一下。

“真的？”

灰佘点点头。

“反正你跑不了。”

赤云笑了。

“行。那我快点还。”

三个人下楼，找到房东，签了合同，交了钱。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成小卷，穿着一件花睡衣，接过钱数了两遍，然后把钥匙递给灰佘。

“四楼402。水电自己交，楼下有表。月底结。”

灰佘接过钥匙。

“行。”

房东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三人头顶各停了一下。

“三个人住，别太吵。楼下有老人，受不了折腾。”

灰佘点点头。

房东转身回屋，关上门。

三个人站在楼道口，看着手里的钥匙。

赤云笑了笑。

“咱们有家了。”

搬家用了两天。

于洢和赤云的东西少，一趟就搬完了。灰佘的东西更少，一个包就装下了。但那个房间得打扫——地板要拖，窗户要擦，厨房和厕所要消毒。三个人忙了一下午，总算弄干净了。

新家的分配很简单。朝南的大卧室给于洢和赤云，朝北的小卧室给灰佘。客厅公用，厨房公用，厕所公用。

赤云把她的东西摆好——几件衣服挂进柜子，充电线插在床头，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当备用，新手机放在枕头边。那本《战术演习区攻略》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于洢的东西更少。几件衣服，两根甩棍，两把折叠刀，一沓钱。钱压在枕头底下，甩棍放在床头，折叠刀塞在包里。

灰佘的房间更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柜子里空空的，就几件衣服。床边立着那把ZB30，用布盖着，露出一截枪管。

第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

客厅有张小桌子，三把椅子，都是从旧房子搬来的。电视没有，沙发没有，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赤云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这儿信号还行。”

灰佘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天天玩手机，玩什么？”

赤云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那个俄罗斯方块，方块正往下掉。

“就这个。挺简单的，但好玩。”

灰佘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没意思。”

赤云收起手机。

“那你平时干什么？”

灰佘想了想。

“睡觉。搬箱子。有时候发呆。”

赤云愣了一下。

“发呆？”

“嗯。”灰佘点点头，“坐着，什么都不想，就发呆。”

赤云看着她，又看看于洢。

“你们俩都这样？不说话，不发呆，就……”

她没说完。

于洢看着她。

“就什么？”

赤云笑了笑。

“就……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那条街，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人在街上走，有车经过，有店铺还开着门。远处有广告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你们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灰佘看着她。

“什么样？”

“就……三个人一起。住在这儿。搬箱子。接活儿。”赤云顿了顿，“一直这样。”

灰佘没说话。

于洢也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算了，不想了。”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明天吃什么？”

灰佘想了想。

“不知道。随便。”

于洢也没说话。

赤云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不会聊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玩。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游戏的音效，滴滴答答的，很轻。

过了很久，灰佘站起来。

“睡了。明天还得搬箱子。”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赤云抬头看着于洢。

“你呢？睡吗？”

于洢点点头。

两个人回到卧室，关灯，躺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块。有虫叫，吱吱吱的，很吵。

赤云在旁边翻了个身。

“睡不着。”

于洢没说话。

赤云又翻了个身。

“你睡了吗？”

“没。”

赤云笑了笑。

“我就知道。”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你说，灰佘那个人，到底怎么样？”

于洢想了想。

“还行。”

“还行？”赤云歪了歪头，“就还行？”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然后躺回去。

“我觉得她挺酷的。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她看着天花板，“跟她一起，挺安心的。”

于洢没说话。

赤云又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闭上眼睛。

于洢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