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凌晨三点多回到小区的。
一路上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动。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得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疼,后背疼,脚底板疼,连牙根都发酸。
赤云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楼道口,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
于洢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靠着墙。
路灯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有蚊子围着灯飞,一圈一圈的,偶尔有一只扑到脸上,被一巴掌拍开。
赤云喘了半天,终于直起腰,看着她。
“你肩膀……没事吧?”
于洢动了动右肩。疼。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人在里面拿针扎。
“没事。”
赤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上去吧。”
两个人爬上三楼。于洢掏出钥匙,打开301的门。赤云站在门口,没动。
于洢回过头。
赤云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光晕里。她的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叶子和土。
她看着于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于洢等了几秒。
“进来吧。”
赤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于洢把灯打开。房间被光照亮,还是那个样子。床,衣柜,桌子,椅子。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
赤云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于洢从包里拿出那瓶水,递给她。
赤云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还给她。
于洢也喝了几口,然后把水瓶放在桌子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吵。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又消失。
过了很久,赤云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刚才以为咱们要死了。”
于洢看着她。
赤云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那辆坦克。那些枪。那么多人。”她慢慢说,“我以为完了。肯定完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开了那一枪。”
于洢没说话。
赤云转过头,看着她。
“你以前开过那种枪?”
“没有。”
赤云愣了一下。
“没有?”
“嗯。”
“第一次?”
“嗯。”
赤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妈的。第一次开那玩意儿,就打中一辆坦克的履带。”她摇摇头,“你是什么天才。”
于洢没说话。
赤云又笑了几声,然后停下来,看着她。
“谢了。”
于洢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刚才。”赤云说,“要不是你那一枪,咱们现在可能已经被抓了。或者被打死了。”她顿了顿,“反正不会坐在这儿说话。”
于洢沉默了几秒。
“咱们是一起的。”
赤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挺轻,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对。咱们是一起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还是那条街,那些楼,那些路灯。有野猫从楼下走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黑暗里。
“我有时候想,”她背对着于洢,慢慢说,“要是那天没遇见你,我现在在干什么。”
于洢没说话。
赤云继续说:“可能还在搬箱子。可能还在吃盒饭。可能还在玩那个破手机。”她顿了顿,“可能哪天就被头盔团的人堵住了。可能哪天就死了。”
她转过身,看着于洢。
“但你来了。”
于洢看着她。
赤云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什么别的。
“我想跟着你。”
于洢沉默了几秒。
“跟着我?”
“嗯。”赤云点点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干什么我干什么。咱们一起。”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
“行不行?”
于洢看着她。
赤云站在窗边,身后是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于洢想了几秒。
“为什么?”
赤云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着我?”
赤云想了想。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你做事的时候,不慌。开那一枪的时候,手都不抖。”她顿了顿,“我也想变成那样。”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搬箱子搬得没你多,打架可能也打不过你。”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但我能学。能帮忙。能跑腿。能……”
她没说完。
于洢看着她。
“你昨天还问我,下次再有活儿,还一起干不干。”
赤云抬起头。
“嗯?”
“我说考虑一下。”
赤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现在考虑好了?”
于洢没说话。
赤云看着她,等着。
过了几秒,于洢点了点头。
赤云的笑容变大了一点。
“真的?”
“嗯。”
赤云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着她。
“那我明天就搬过来。”
于洢愣了一下。
“搬过来?”
“嗯,”赤云指了指墙那边,“302那边房租快到期了,房东说要涨价,涨到四万。我不想租了。”她看着于洢,“你这儿能挤挤吗?”
于洢看了看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个人住,有点挤。
但也不是不能住。
“行。”
赤云笑得更开心了。
“太好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那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搬过来。”
她走出去,又探回头。
“对了,明天早饭我请。楼下那家包子铺,挺好吃的。”
然后她关上门,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于洢坐在床边,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肩膀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面拿针扎。
但她不想动。
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叫。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手机显示十一点四十三分。
于洢坐起来,动了动右肩。
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一点。至少抬得起来了。
她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里很静。阳光从楼道口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亮块。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的,像雪花。
她敲了敲302的门。
没反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反应。
她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的。床上的被褥没了,墙上的海报没了,桌子上的小电视没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纸片都没有。
于洢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房间,愣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咚咚咚的,很快。
赤云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衣服,充电线,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手机,还有几个空饮料瓶。她看见于洢,笑了笑。
“醒了?正好,帮我搬一下。”
她把纸箱子塞给于洢,又跑下楼去。
于洢抱着箱子,走回301,放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赤云又上来了。这回抱着两个纸箱子,摞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她走进301,把箱子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
“差不多了。就这些。”
于洢看了看那几个箱子。
“就这些?”
“嗯,”赤云点点头,“我来的时候就这些。住了几个月,还是这些。”她顿了顿,“穷嘛。”
她站起来,开始拆箱子,把东西往外拿。
衣服。几件卫衣,几条裤子,两件外套。都是旧的,洗得发白,有些还打着补丁。
充电线。好几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手机。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空饮料瓶。七八个,什么牌子的都有。
还有一本书。封面皱皱巴巴的,书角都卷起来了。赤云拿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在枕头底下。
于洢看见了。
“什么书?”
赤云愣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她。
是本小说。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战术演习区攻略》。作者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于洢翻了几页。
里面全是游戏内容。角色介绍,地图分析,战术讲解,装备推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笔记。
“你喜欢玩游戏?”
赤云点点头。
“嗯。从小就喜欢。”她把书拿回去,放回枕头底下,“这个游戏我玩了三年了。虽然手机破,玩起来卡,但还是喜欢。”
她顿了顿。
“以后有钱了,换个好手机,就能玩得更好了。”
于洢看着她。
赤云笑了笑。
“你玩吗?”
“不玩。”
“那以后我教你。”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很好玩的。比搬箱子有意思多了。”
东西收拾完,房间变得更挤了。
两个箱子摞在墙角,衣服占了半个衣柜,充电线缠成一团扔在桌子上。赤云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于洢。
“挤是挤了点,但比一个人住好。”
于洢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赤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但闪了闪,又暗下去。
“妈的。”她嘀咕了一声,又按了几下。
这回彻底没反应了。
她举着手机,对着光照了照,又拍了拍后盖,又按了几下开机键。
还是没反应。
“完了。”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彻底坏了。”
于洢看着她。
“多少钱能修?”
赤云摇摇头。
“修比买还贵。不如买个新的。”她叹了口气,“本来攒了快四万了,想着再攒一个月就能换一个。现在……”
她没说完。
于洢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沓钱,数了数。四万七千四百八。她抽出两万,递给赤云。
赤云愣了一下。
“干什么?”
“买手机。”
赤云看着那两沓钱,没接。
“你这是……”
“借你的。”于洢说,“以后还。”
赤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接过钱。
“谢谢。”
于洢没说话。
赤云把钱折好,揣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太阳很大,照得外面亮堂堂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闷闷的。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说话,有猫在墙头上晒太阳。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于洢,慢慢说,“我从来没借过钱。”
于洢看着她。
赤云继续说:“以前都是自己攒。攒够了,买。攒不够,等。”她顿了顿,“第一次有人借给我。”
她转过身,看着于洢。
“我一定会还的。”
于洢点点头。
“嗯。”
赤云笑了笑,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赤云开口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吗?”
于洢看着她。
赤云低着头,看着地面。
“我之前在红冬。”她说,“很冷的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门得裹成球。”
她顿了顿。
“我家没什么钱。之前在工务部打零工,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刚够吃饭。”她慢慢说,“之前还行,有饭吃,有学上,有朋友玩。”
她停了停。
“后来不行了。联邦说要搞什么经济转型,物价涨了,红冬的工厂关了一大半。我没钱了,工务部也没活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那时候十二岁。工务部连着两周没活。”她顿了顿,“差点饭都没得吃。”
于洢没说话。
赤云继续说:“后来红冬有人跟我说,你去黑市吧。那边能挣钱。”
她笑了笑。
“我就来了。那时候十三岁。”
于洢看着她。
“一个人?”
“嗯。”赤云点点头,“坐了两天车,到了这儿。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知道。就在黑市搬箱子,一天挣两三千,住最便宜的旅馆。”
她顿了顿。
“后来攒够了钱,租了那个单间。就一直住到现在。”
于洢没说话。
赤云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你从哪儿来?”
于洢想了想。
“不知道。”
赤云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于洢说,“醒来就在这儿了。在一个房间里。头顶有这个看不见的东西。”
赤云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几秒。
“那你之前呢?之前的事,一点都不记得?”
于洢想了想。
记得一些。墙纸。台灯。窗帘。
那个教人鉴别预制菜的视频。
“不记得了。”她说。
赤云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吧。不记得就不记得。”她拍了拍于洢的肩膀,“反正现在在这儿,以后也在这儿。”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饿了吧?走,吃包子去。我请客。”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往包子铺走。
包子铺在街角,很小,就两三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很巧,包包子包得飞快。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赤云要了两笼包子,两碗豆浆。
包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往外流,烫得人直吸气。
赤云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包子铺我吃了三个月了。他家包子最好吃,比便利店的三明治强多了。”
于洢嚼着包子,点点头。
吃完之后,两个人往回走。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很多,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走来走去。有人看她们,有人不看。有人目光在她们头顶停一下,然后移开。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赤云停下来。
“对了,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
于洢摇摇头。
赤云掏出手机——那个坏了的,按了几下,没反应。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了,坏了。”她把手机揣回去,“等买了新的再给你看。”
她往楼道里走。
“今天下午还搬箱子吗?”
于洢想了想。
“搬。”
“那四点叫我。我先睡一会儿。”她跑上楼,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于洢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爬上三楼,打开301的门。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衣柜,桌子,椅子。但多了几个箱子,多了几件衣服,多了几根充电线,多了一个人住的气息。
她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有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的,像雪花。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肩膀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闭上眼睛。
下午四点,两个人去黑市搬箱子。
C区又换了一批新箱子,比昨天的轻一点。一箱二十来斤,三十块一箱。于洢搬了八十七箱,赤云搬了七十六箱。
老周结账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
“你俩今天挺能搬。”
于洢接过钱,数了数。两千六百一。
赤云也接过钱,数了数。两千两百八。
两个人走出仓库,蹲在阴凉处,开始吃盒饭。
赤云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挣了两千多,加上你借我的两万,再加上之前攒的……”她算了算,“快五万了。够买个不错的手机了。”
她嚼着饭。
“明天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于洢吃着饭,没说话。
赤云看着她。
“你呢?你攒钱想买什么?”
于洢想了想。
“不知道。”
赤云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于洢说,“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赤云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那你就攒着。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她把空盒扔进垃圾桶,“钱嘛,永远不嫌多。”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去了。今天早点睡。”
两个人走出铁门,往小区的方向走。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从白变黄,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不少,三三两两的,在街上闲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赤云停下来。
“对了,明天早上吃什么?”
于洢看着她。
“包子?”
“行。”赤云点点头,“那明天见。”
她跑进楼道里。
于洢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爬上三楼,打开301的门。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但灯亮着——赤云先上来了,把灯打开了。
赤云坐在床上,正在摆弄那个坏了的手机。她看见于洢进来,抬起头。
“这个手机彻底没救了。明天一定得买个新的。”
于洢在椅子上坐下。
赤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晚上回来都没人说话。”她慢慢说,“就躺在床上,玩手机,玩到睡着。”
她顿了顿。
“现在有人说话了。”
于洢没说话。
赤云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
于洢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着你。”赤云笑了笑,“谢谢你在那会儿开枪。谢谢你借我钱。”她顿了顿,“谢谢你收留我。”
于洢沉默了几秒。
“咱们是一起的。”
赤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咱们是一起的。”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叫响起来,吱吱吱的,很吵。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于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静。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不像一个人待着那种静。
是另一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