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洢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色,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变淡。楼道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她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1的门。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床,衣柜,桌子,椅子。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她把包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昨晚那趟活儿没什么事。
车队从东区开到西区,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疤脸坐在第一辆车上,从头到尾没下来过。司机开着车,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到了地方,有人过来卸货,她站在旁边看着,看完就跟着空车回来了。
两万五。当场结账,现金。现在就在她口袋里,跟昨天搬箱子挣的四千零五十叠在一起。
于洢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两万九千零五十。
她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是整的,一摞是零的。整的那摞两万五,零的那摞四千零五十。然后她把整的那摞塞进枕头底下,零的那摞揣回口袋,躺下来。
床不硌人。窗帘能挡光。门锁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手机显示十二点四十七分。
于洢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枕头底下的钱还在。她拿出来又数了一遍,两万五,一张不少。然后她把钱折好,塞进包的最底层,跟那根甩棍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她敲了敲302的门。
没人应。
她下楼,走出小区,往黑市的方向走。
街道上人很多。午休时间,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挤满人行道。于洢被裹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有人的光环是金色的,有人的是银色的,有人的是淡蓝色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圆的,椭圆的,带棱角的,还有几个是裂成两半的,像被人劈开过。
没人看她。没人注意到她头顶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或者跟旁边的人说话,或者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于洢穿过人群,拐进那条通往黑市的小巷。
铁门开着,里面比昨天还热闹。箱子堆得更高了,卡车进进出出的,发动机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光头还是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但今天换了个位置,挪到了阴凉处。他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在吃,看见于洢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昨晚怎么样?”
“没事。”
光头点点头,咬了一口冰棍。
“那就好。今天还搬吗?”
于洢想了想。
“搬。”
光头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下午两点的,C区9排。还是老周管。”
于洢接过纸条,往仓库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赤云。
赤云蹲在一摞箱子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盒饭,正在吃。她看见于洢,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端着盒饭跑过来。
“你回来了?昨晚的活儿怎么样?”
“没事。”
赤云点点头,扒了一口饭。
“那就好。”她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还在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问问老吴。”
于洢看着她。
“问我?”
“嗯,”赤云咽下去,“你住我隔壁嘛。而且你刚来,对这边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又扒了一口饭。
“对了,下午还搬吗?”
“搬。两点的。”
赤云看了看手机。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也搬,但我是三点的。”她指了指箱子那边,“一起吃?我盒饭买多了。”
于洢看了看她手里的盒饭,又看了看她。
“多少钱?”
赤云摆摆手。
“不用,我请客。”她笑了笑,“就当是欢迎新邻居。”
她从旁边拿出另一个盒饭,递过来。还是热的,塑料盒外面凝着水珠。
于洢接过盒饭,打开。
红烧肉。土豆丝。米饭压得很实,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
她蹲下来,跟赤云并排蹲着,开始吃。
赤云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看新闻,说联邦学生会又要搞什么志愿兵招募。就是去瓦尔基里当兵,包吃包住,还给发装备。”
于洢嚼着饭,没说话。
赤云继续说:“我本来想去试试,但我年纪不够。人家要十六岁以上,我今年才十四。”
她叹了口气。
“再等两年吧。”
于洢咽下去,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当兵?”
“嗯,”赤云点点头,“当兵多好。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天天搬箱子。而且瓦尔基里的人,走在街上都没人敢惹。”
她又扒了一口饭。
“你呢?你想去吗?”
于洢没说话。
赤云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你不想去也行。反正你挺能打的,在这儿也能混得开。”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空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手机,按了几下。
屏幕亮了。
“有电了。”她笑了笑,“昨天充了一晚上,终于能用了。”
于洢看着那个手机。屏幕裂了,右下角碎成蜘蛛网,但确实能亮。
“能玩游戏?”
“能啊。”赤云点开一个图标,界面挺简单的,像是俄罗斯方块,“就是这个,我最喜欢的。有时候搬箱子累了,玩两把,挺解压的。”
她玩了几把,然后把手机递给于洢。
“你试试?”
于洢接过手机,看着屏幕。
方块一个一个往下掉。她按了几下,方块转动,落在该落的地方。又掉了几个,又转了几下。然后方块堆得太高了,游戏结束。
她把手机还给赤云。
赤云接过来,看了看分数。
“两千三?第一次玩能玩这么多,不错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我第一次玩的时候,一局就死了,才一百多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该去准备了。三点那批货挺多的,估计要搬到晚上。”她看着于洢,“你两点的,现在该去找老周了。”
于洢站起来,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往仓库的方向走。
走到仓库门口,她回过头。
赤云还站在那儿,正在看手机。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头顶那个金色的光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于洢转过身,钻进仓库。
下午的活儿比昨天轻松。
C区9排的箱子比8排的小一点,也轻一点,一箱大概二十来斤。还是三十块一箱,搬到门口那辆卡车上。于洢搬了八十一箱,比昨天多。
老周结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八十一箱,两千四百三。”他把钱递过来,“不错,一天比一天多。”
于洢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口袋。
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院子里的人少了一些,但卡车还是进进出出的,声音还是那么吵。
光头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但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有阳光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于洢,但看背影,是个女的。
于洢从旁边走过去,打算回小区。
“灰羽。”
光头叫住她。
于洢停下来,回过头。
光头招了招手。
“过来,有个活儿问你干不干。”
于洢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了于洢一眼,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光头指了指那个女的。
“这是阿敏,东区那边的。她有个活儿,需要两个人。”他看着于洢,“你俩认识一下。”
阿敏伸出手。
“阿敏。”
于洢握了一下。
“灰羽。”
阿敏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于洢。
纸上印着几行字——护送一批货从黑市到东区,时间明天晚上七点,报酬四万,需两人,自带武器。
于洢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阿敏在旁边说:“货有点特殊,是军火。所以钱多,也需要两个人。”
于洢抬起头。
“军火?”
“嗯。”阿敏点点头,“不是什么大家伙,就是一些步枪子弹和手榴弹。但也正因为是军火,所以路上可能会有麻烦。”
她把纸收回来,折好,揣进口袋。
“老吴说你挺能打的。我这儿还有一个人,也是女的,跟你差不多大。”她看着于洢,“你要是愿意,明天晚上七点,在这儿集合。干完当场结账,一人两万。”
于洢沉默了几秒。
“另一个人是谁?”
阿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儿,刚出来。”
于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赤云正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在数。她数着数着,抬起头,看见于洢和阿敏站在光头旁边,愣了一下。
阿敏冲她招了招手。
赤云走过来,看了看于洢,又看了看阿敏。
“怎么了?”
阿敏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她看。
“明天晚上有个活儿,护送一批货,四万,你们俩一人两万。干不干?”
赤云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两万?”
“嗯。”
赤云看了看于洢。
于洢没说话。
赤云又看了看那张纸。
“什么货?”
“军火。”阿敏说,“子弹和手榴弹。”
赤云沉默了几秒。
“有危险吗?”
阿敏看着她。
“有。所以钱多。”
赤云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于洢。
“你干吗?”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干我就干。”
阿敏在旁边看着她们,等了几秒,然后把纸收起来。
“行,你们考虑一下。明天晚上七点,我在这儿等你们。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她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一人两万,当场结账。”
她走出铁门,消失在街道上。
光头在旁边弹了弹烟灰。
“这活儿还行,不算太危险。”他看着于洢和赤云,“你们俩要是配合得好,以后这种活儿还多的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自己考虑吧。”
他往院子深处走去,留下于洢和赤云站在原地。
赤云看着于洢。
“你怎么想?”
于洢没说话。
赤云等了几秒,然后说:“两万块,比我搬一个星期的箱子还多。”她顿了顿,“但军火……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于洢看着她。
“你怕?”
赤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当然怕。谁不怕?”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举起来晃了晃,“但我还想换个新手机呢。这个破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于洢没说话。
赤云把手机揣回去。
“你呢?你缺钱吗?”
于洢想了想。
押金四万五还没交。房租三万五已经交了,但下个月还得交。吃饭一天几百,水电一个月几千。还有包里的装备,甩棍还行,但那两把折叠刀都一般,如果能换把好的……
“缺。”她说。
赤云笑了。
“那就干呗。”她拍了拍于洢的肩膀,“咱们俩一起,真有事也能互相照应。”
于洢看着她。
赤云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什么别的。
“行。”于洢说。
赤云笑得更大声了。
“太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机,按了几下,“我记一下时间,明天晚上七点,对吧?”
“嗯。”
赤云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揣回去。
“走吧,回去了。今天搬了一天,累死了。”她往院子外面走,“对了,晚上吃什么?我请客。”
于洢跟着她走出铁门。
“不用。”
“哎呀,别客气。”赤云拉着她往前走,“我知道有家店,炒饭特别好吃,才六百一份。我请客,就当是提前庆祝明天挣大钱。”
于洢被她拉着往前走,没说话。
街道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店铺都开着门,有卖吃的,有卖喝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杂货的。人还是那么多,走来走去的,声音很吵。
赤云拉着她穿过人群,走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店面很小,就四五张桌子,但里面坐满了人。门口支着一个大铁锅,一个老头正在炒饭,锅铲翻飞,火苗蹿得老高,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赤云挤进去,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
于洢坐在她对面。
老头端了两盘炒饭过来,放在她们面前。
“两份时蔬炒饭,一千二。”他看了赤云一眼,“老规矩,先付后吃?”
赤云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他。
“多了二十,当小费。”
老头接过钱,笑了笑,转身走了。
于洢看着面前的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青菜切成细丝,还有鸡蛋和火腿丁,炒得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烫。但好吃。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比便利店的三明治好吃多了,比昨天那个盒饭也好吃多了。
她一口接一口,很快把一盘炒饭吃完了。
赤云还在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看她。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于洢放下勺子,喝了口水。
赤云笑了笑,继续吃。
吃完之后,两个人走出小店,沿着街道往回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店铺亮着,广告牌亮着,到处都是光。人少了一些,但还是不少,三三两两的,在街上闲逛。
赤云一边走一边玩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她点开那个俄罗斯方块,一边走一边玩。
“你知道吗,”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第一次来黑市的时候,也住在那个小区。”
于洢看着她。
“嗯?”
“那时候我刚从家里跑出来,”赤云按了几下手机,“不想待在那儿了,就跑了。跑出来之后才发现,外面也没那么容易混。”
她玩完一局,把手机揣进口袋。
“后来有人告诉我,来黑市,能挣钱。我就来了。”她笑了笑,“刚开始也是搬箱子,搬了一个多月,才攒够房租。”
于洢没说话。
赤云看着她。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
于洢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醒来就在这儿了。”
赤云愣了一下。
“醒来?”
“嗯。”于洢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在一个房间里醒过来,头顶就有了这个看不见的东西。”
赤云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几秒。
“那你之前呢?之前在哪?”
于洢想了想。
之前。那个有墙纸的房间。那个能给手机充电的台灯。那个拉上就能睡到下午两点的遮光窗帘。那个睡前看的最后一条视频——教人怎么鉴别预制菜。
“不记得了。”她说。
赤云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吧。”她拍了拍于洢的肩膀,“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现在在这儿,以后也在这儿,记不记得都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
于洢跟着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赤云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明天晚上七点,别忘了。”
“嗯。”
“那明天见。”赤云挥了挥手,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于洢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爬上三楼,打开301的门。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衣柜,桌子,椅子。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她把包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靠着墙。
枕头底下的钱还在。她把钱拿出来,跟今天挣的两千四百三放在一起,数了一遍。两万七千四百八。
明天晚上要是顺利,就能再加两万。
四万七千四百八。
够交押金了。够买个好点的手机了。够吃好多顿炒饭了。
她把钱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窗外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远处有车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