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去,琴叶将碗筷拿到伙房收拾好又回到了书房。外面寒气逼人,琴叶把门关上了,但转身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嘁!……”琴叶用手捂着脸,喷嚏声很小声。
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看书的童磨察觉到了,他没有探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眸,随即用快要烧完的红烛点燃了一旁的暖香炉,然后索性将整截蜡烛都丢进去当燃料,最后拉了拉墙边的吊绳,天花板的灯亮了起来。
屋里顿时亮堂了,琴叶乖巧地坐在了童磨身边,有些好奇地望了望童磨手上拿的书。
童磨没说话,但作为鬼的敏锐性,他感知到了琴叶的视线,嘴角上扬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将书合上放在一旁,还稍微往琴叶那边靠了靠,好像在暗示琴叶想看的话拿去吧。
童磨从一堆文件中摸出了几封信,是来自不同的信徒写的。童磨十分耐心的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所有信封,拿出白纸准备回信时瞥了眼端坐在一旁的琴叶。琴叶双手叠放在腿上,默默盯着童磨的手看,桌上的书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不看吗?】
童磨终于坐不住了,他回头温柔地对琴叶笑笑:“咦~?小琴叶你不喜欢看书嘛?”
“啊……不是的,我只是看不懂……”琴叶本来还在盯着童磨修长好看的手愣神,却突然被拉回现实了。
“也是哦,这种书比较枯燥看不懂也正常。”
“教主大人,其实我是不太识字……”琴叶低下头眸色暗了下去,脑中闪过曾经那些不好的回忆。
琴叶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而且父亲秉持着女孩子不需要才华的想法,没受过什么教育,等到家里情况有点好转时,母亲劝了父亲三天,父亲才勉强同意琴叶去上学。那时琴叶已经12岁了。
等琴叶13岁时,家里有了弟弟,于是琴叶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年幼的弟弟,但她并不觉得累。日子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琴叶以为自己可以学到好多好多知识。但事与愿违,弟弟一岁那年患上重病,也就是琴叶14岁的时候。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父亲立马打消了琴叶继续上学的念头,母亲也没办法,经常一个人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父亲决定开始给琴叶找媒,但母亲认为琴叶还未到年龄,怎么说也要在等两年。父亲因此没少和母亲争吵,琴叶看不下去了,她懂事地和解了父母的关系,表示自己愿意嫁人。
“阿叶……你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去了婆家过得苦该怎么办啊……”母亲总是很担心琴叶。
“没事的娘,只要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我都可以接受的。”琴叶性格温和,也是能吃苦耐劳的人,她也不想看到母亲为她焦急而白了头。
琴叶生的漂亮,性子又乖,能干活,没少吸引周边男孩子的喜欢。但琴叶所在的村子并不富足,父亲所要的礼金没有哪家给得起,于是父亲就想把琴叶嫁到别的地方去。但琴叶一个小女孩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危险了。
“你疯了吗?阿叶还那么小你把她嫁那么远?!”母亲流着泪控诉父亲。
“我能怎么办?这破地方穷山恶水,连户有钱人家都没有,没有钱你儿子怎么治病?!”父亲没忍住吼了母亲。
母亲愣住了,她也很为难,女儿和儿子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娘,我嫁就是了,您和父亲不要再吵了,等会儿惹得邻居笑话。”琴叶轻声安慰母亲。
那次之后,母亲和父亲好像没有吵过了,每次父亲有什么意见,母亲只是在一旁附和。终于在一年后的有一天,媒人上门介绍说方圆百里两座山之外的有个村子有人高价娶媳,要求不高,肯劳作,能生儿子就行。而且那个村子是远近闻名的“被神庇佑”的村子。
父亲一听特别高兴,当即就同意了,母亲那天夜里单独对琴叶说了很多话,又从柜子底部摸出一套翠绿色的和服,说不上华丽但对于她们平时穿的衣服来说也是珍宝了。
15岁,琴叶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家。坐上素未谋面的丈夫家派来的车马,启程前,琴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看父母,母亲哭得泪流满面但还是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父亲全程低着头,但琴叶注意到了父亲眼眶中也有些许晶莹,或许父亲也觉得对不起琴叶吧。
已经足够了。
琴叶苦笑一下,随后掀开了布帘坐进了轿子。
车马运作,琴叶身着翠绿色和服,脸上擦着母亲从别家借来的粉脂和口脂,浓密的黑发盘成丸子头,上面插着一个木簪,那是婆家送来的聘礼,琴叶出嫁就戴着了。
琴叶出嫁的事情肯定瞒不住街坊四邻。出嫁当天,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大嫂大妈,也有一些曾经追求或喜欢过琴叶的青年,他们无一例外都哭成泪人。
山路崎岖,车马颠簸。快马加鞭一天一夜才到了婆家。结婚当天并没有琴叶想的那么热闹,婚礼走了点流程就草草结束,琴叶才吃了点东西补充能量,天刚刚黯淡,就被丈夫急不可耐地带去入洞房。
琴叶什么都不懂,还在家的时候也只是听母亲提了一嘴什么是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这名字真好听。
琴叶当时只这么认为,她以为是很浪漫的夫妻之事。但那晚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初夜,涉世未深的少女什么也不懂,带给她的只有恐慌和不安,偏偏丈夫还是个急性子,吊灯一拉,被子一盖,就是蛮横。
好痛,任凭琴叶怎么哭喊都没用,丈夫像聋子一样不顾她的感受。十几分钟过后,丈夫终于结束了痛苦的折磨。床单是映满玫瑰的红色,好似精心准备过,分不清哪片是琴叶留下的殷红。
隔天一早琴叶就要开始干活,照顾丈夫和婆婆。琴叶发现丈夫家并不富裕,高价的礼金还是到处找人借的,到了还钱日子家里还不上,讨债的人就上门骚扰,看到琴叶生的貌美还怂恿丈夫将她借他们玩玩,好在丈夫还有点人性没有同意。因为婆婆说琴叶还没有子嗣,等有了子嗣再将她随意处置也无妨。
琴叶默不作声,早起贪黑的干活她能忍受。每晚都必须接受丈夫的粗暴,她咬咬牙也能挺过去,好在一个月后,偶然有一次春宵过后,被报出有喜了,从此之后丈夫再没有碰过她,因为他嫌琴叶不懂调情一点也不乖不安分,每次都是去外面玩的花天酒地。琴叶时不时被醉酒的丈夫家暴,琴叶也已经麻木了,她每次都护住肚子怕伤及孩子。
终于,孩子的出生算是给琴叶黑暗的生活带来了一点阳光。
是个儿子,取名伊之助。第一胎就是儿子婆婆很是高兴,但是丈夫也丝毫没善待琴叶。琴叶刚生完孩子第三天就被叫去重新下地干活,她都忍住了。
但是一位母亲的底线就是孩子,待伊之助两个月大的时候,因为琴叶吃不饱奶水不足导致孩子也吃不饱,伊之助天天哭,丈夫受不了了,很粗暴地甩着伊之助让他不许哭。琴叶终于忍不了了,她一口咬了丈夫的手抢过孩子。丈夫恼羞成怒又将她打了一顿,这次是毒打。琴叶浑身没一处好的地方,她只是紧紧护住伊之助默默受着丈夫的毒打。
“儿啊,你轻点,别伤到你儿子了。还有,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你让那女人小声一点。”婆婆出手“解围”,丈夫才停手。
琴叶没掉一滴眼泪,但有个念头在她心里快速滋长。
夜晚,寒风凛冽。琴叶强撑着困意没睡,在她检查完婆婆和丈夫都睡着之后,她起身了。琴叶没有走门,而是选择从窗户翻出去,因为门是坏的,开关门的声音很刺耳。琴叶走的时候特意穿上了母亲给她的翠绿色和服,给伊之助裹了两层毛毯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与其他妇人干活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们所处的山上有神明开设的万世极乐教,那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统领那的教主会给他们吃住,顺便引领他们前往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虽然琴叶不是很相信,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抱着试试的态度。万一有呢?她不想在带着伊之助在这种噩梦家庭生活了。
不知走了多久,山上下雪了,琴叶步履艰难地向前,在她终于要坚持不住时,不远处的灯光重新激励了她。
就算没有什么极乐教,有光就是有人家,求助一晚再出发也好。
琴叶向着灯光走去,但老天给了她一个惊喜,虽然那里只有一处灯光,但却是一个很大的建筑。建筑外观十分典雅精致,四个小院围着一个大院。
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万世极乐教!
琴叶感觉自己重新燃起了干劲,在雪地里拖着近乎到极限的身体一步一步靠近院落。
终于,她敲响了门……
回过神来,琴叶已经哭的泪流满面。她想家了。她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和不甘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她也只是个17岁不到的小女孩,却默默忍受了这么多。
童磨也流下了眼泪,但分不清他是真的哭了,还是只是以教主的身份,聆听信徒倾诉而留下的象征性泪水。
“真是可怜啊,这么小就忍受了这么多苦难,来到极乐教真是最明智的选择啊。”
童磨收起了眼泪,见一旁的琴叶还在哭哭啼啼,释怀地笑了笑用手帕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随后拉起她的手自己又靠近了琴叶几分。童磨将琴叶抱进了怀里,轻轻安抚她的背。
“小琴叶很厉害哦~自己一个女孩子能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教主大人……”琴叶被童磨这样轻声安慰心情也慢慢恢复了。
童磨用手抬起了琴叶的下巴,琴叶刚哭过的眼眶有些红肿,水汪汪的翠瞳看得人心疼不已。
像小猫一样。
童磨不知怎的,慢慢将头低了下去,有种想和琴叶亲嘴的冲动。但他忍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地在琴叶额上落下淡淡地一吻。
这一吻很轻很缥缈,像蜻蜓点水一样激起了不易察觉的波澜。
童磨并没有立马移开,而是在琴叶额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琴叶此时心里小鹿乱撞,刚刚那些伤感啊委屈啊全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童磨的吻像有魔力一样将她的坏情绪全驱赶走了。
“啊……啊啊……教主大人您……”琴叶有些语无伦次。
“这是亲吻礼,这样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哦~”
“啊……哦哦……谢谢教主大人。”
琴叶无条件听从童磨的话,不管它是真是假,但琴叶此时确实心情好了不少。
童磨笑了一下,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但又不会压迫琴叶令她感到不适。随后童磨埋下头在琴叶脖颈处轻轻磨蹭,琴叶有些发痒伸出两只手刚准备干些什么就被童磨单手压制住了。
“小琴叶哭哭啼啼受委屈的样子也很可爱哦~”童磨坏笑。
“没有……我没有……”
琴叶被童磨调戏得满脸通红,童磨看之后十分满意,就放了琴叶。
“天色有点晚了,早点洗漱一下休息吧。以后你还是用我的浴池,我不介意。”
“啊……好的教主大人,谢谢教主大人。”
“洗好了在我房间等我,我给你上药哦~”童磨刻意把“在我房间等我”几个字加重了音调。
“知……知道了教主大人!”琴叶害羞地跑了。
童磨看着琴叶狼狈逃跑的背影淡淡一笑,随后又意犹未尽地拿起笔重新干自己的事情。
炉子在静谧的书房中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迷香气味,添上了一抹暧昧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