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政

暮春的忘川总飘着软绵的柳絮，咸阳宫的朱红宫墙被揉得朦胧，嬴政捏着陶土的指尖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案上摆着半成的陶俑，眉眼刻得极细，是他惯常的模样，殿门却被人用一种算不上恭敬的力道推开，带进来一捧暄腾的阳光。

“始皇陛下又在捏这些泥娃娃？”刘彻的声音带着少年气的张扬，金红色的衣袍扫过青砖，他随手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往案上一搁，俯身去看那陶俑，“啧，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如朕给你添个笑纹？”

嬴政抬眼，黑曜石般的眸子没什么温度，指尖却将陶俑往回拢了拢，像是护着什么珍宝：“汉武陛下这般清闲，不去金戈馆演武，反倒来朕这咸阳宫聒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没真的赶人，只是指尖的陶土被捏得更紧实了些。

刘彻也不恼，自顾自拉了张坐榻坐在他对面，手肘撑着案几，支着下巴看他：“演武哪有看始皇有趣？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政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统一天下、定过千秋法度，此刻却细细摩挲着陶土，“朕听说，始皇陛下近日总对着秦地的舆图发呆，是念着故土了？”

嬴政的动作微顿，随即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江山已覆，念之何用。”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抚过舆图上咸阳的位置，那里曾是他的天下，是他一手铸就的大秦帝都。

刘彻忽然笑了，伸手抽走他手里的陶土，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擦过嬴政的指腹：“始皇怎的这般消极？忘川无岁月，过往皆云烟，何况，”他低头，用指尖捏了个小小的龙形，歪歪扭扭的，却透着鲜活的气，“大秦的基业，朕替你守着现世的繁华，你倒该学学朕，活个潇潇洒洒。”

嬴政看着他指尖那只丑兮兮的小龙，眉峰微蹙，却没抽回手，只是冷冷道：“手拙。”可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被垂落的发丝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刘彻将那只小泥龙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眉眼弯弯：“朕亲手捏的，始皇好歹收着。对了，忘川河畔的风筝会开了，朕带了只新风筝，陪朕去放？”

“无聊。”嬴政脱口拒绝，却在刘彻挑眉看过来时，又补了一句，“朕的陶俑还没捏完。”

“陶俑什么时候都能捏，风筝会就这一日。”刘彻不由分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裹着微凉的腕骨，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走嘛，始皇，朕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嬴政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指尖的凉意，似乎被那温热一点点焐热了。

忘川河畔果然热闹，各色风筝飘在蓝天上，有燕雀，有蝴蝶，还有名士们捏的奇奇怪怪的形状。刘彻手里的风筝是金红色的，绣着大汉的龙纹，张扬又耀眼。他将线轴塞到嬴政手里，自己则举着风筝跑了几步，风一吹，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扯线！始皇，扯线啊！”刘彻回头喊他，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得灿烂，像盛放在忘川的骄阳。

嬴政下意识地扯了扯线，指尖触到粗糙的线轴，看着那只金红的风筝越飞越高，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有温水淌了进来。他从未做过这般闲散的事，生前是一统天下的帝王，身后是守着故国执念的魂魄，忘川的岁月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的孤寂，可此刻，听着刘彻的笑声，看着天上的风筝，竟觉得有了几分暖意。

忽然起了风，风筝线猛地绷紧，嬴政没抓稳，线轴脱手而出，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刘彻却快步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线轴。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刘彻的呼吸拂过嬴政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始皇陛下，小心些。”

嬴政的身体瞬间僵住，腰间的力道沉稳而温暖，耳边的呼吸灼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刘彻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他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竟舍不得那点温热，只能僵硬地站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怎么不说话了？”刘彻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声音放得轻柔，“始皇陛下，是不是被朕吓到了？”

嬴政猛地回过神，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声音有些生硬：“放肆。”可指尖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口跳得厉害。

刘彻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眉眼温柔，缓步走到他面前，将线轴塞回他手里：“朕错了，始皇莫气。”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嬴政，“只是朕觉得，始皇陛下不必总把自己裹在寒冰里，忘川之中，总有人愿意陪你。”

嬴政抬眼，撞进他明亮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阳光，盛着笑意，也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忽然想起，生前他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着万里江山，身边只有文武百官的俯首，没有一人敢与他平视；而眼前这人，是继他之后的千古一帝，是懂他的执念，懂他的孤独，也敢肆无忌惮靠近他的人。

柳絮又飘了起来，落在嬴政的发间，刘彻伸手，轻轻替他拂去，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额头：“始皇，”他轻声说，“六合一统也好，大汉武威也罢，过往的功业，皆是浮名。忘川之中，你我皆为凡人，不如，相伴余生？”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指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坚定。他没说话，可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却漾开了浅浅的暖意，像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夕阳西下，金红的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咸阳宫的方向传来陶俑的清香，忘川河畔的风筝还在天上飞着，线轴握在两人交握的手里，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开。

龙阙高筑，千秋功过，皆付忘川。唯愿与君，岁岁年年，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