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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一下期末

同心圆(全卷)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南京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林夕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下午三点,黑得像晚上七点。雨不是下的,是倒的,从天上整盆整盆往下浇,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变成了一道瀑布。她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些没带伞的人冲进雨里、三秒之内变成落汤鸡,忽然觉得这场雨很适合当大一结束的句号——声势浩大,猝不及防,淋透了才反应过来:哦,一年了。

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GIS考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是空间插值,我写了克里金法。写到最后发现公式推导少了一步,但没时间补了。就这样吧。”

夏屿秒回:“法理学也考完了。最后一道案例分析,我写意思表示的解释,写到第三段发现自己的论点跟第二段矛盾了。我把第二段删了。”

“那不叫矛盾。叫自我修正。”

“自我修正完还是觉得第一段也有问题。”

“那你怎么办。”

“交了。就这样吧。”

顾燃隔了一阵才冒泡。他发了一张照片——成电的考场,桌上摊着电路分析的试卷,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最后一题被他圈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此方法不可行,换一种”。下面又写了一行,“换了一种,对了”。

“电路分析。最后一道题的戴维南等效,我第一次算错了。第二次对了。但第一次的推导过程没划掉,在旁边写了‘此方法不可行’。”他说,“老师说这样也算对。因为承认错误也是解题的一部分。”

林止最后一个出现。他发了一个字:“考。”然后发了一张照片——厦大的考场,桌上只剩一支笔和一瓶水。试卷已经被收走了,桌面空空的,只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生物统计。最后一道题是方差分析。做完检查了三遍,没有发现错误。”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也可能有错误但我没发现。就这样吧。”

林夕看着那三个“就这样吧”,忽然笑了。大一,就这样吧。不是敷衍,是接受——接受自己少推导了一步、删掉了矛盾的第二段、第一次算错了戴维南等效、可能还有没发现的错误。接受大一不是满分,不是完美,不是“做到了最好”,而是“做完了,然后知道了下次哪里可以更好”。

晚上,四个人难得同时在线。不是约好的,是考完试的生物钟紊乱——不需要早起了,不需要熬夜背书了,不需要在凌晨三点对着法理学教材骂自己为什么选文科了。于是他们同时出现在了群里,像四颗被期末考试弹射出去、现在终于落回原地的行星。

林夕先开的口。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懒懒的,像趴在桌上说的。“我们来复盘吧。一人说一件这学期学会的事。我先来——我学会了一个人爬紫金山。不是‘能爬’,是‘敢爬’。敢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走石阶、一个人在山顶看日落、一个人下山、一个人在天黑之前回到宿舍。以前觉得一个人做这些事会很可怜。现在觉得,一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整座山都是你的。”

夏屿打字。她打字的时候总是在最后一个字后面加句号。不是林止那种“一句话说完”的句号,是“我想了想,没有更好的词了,就这样吧”的句号。“我学会了一个人做决定。以前什么事都要问别人——问林夕‘我该不该参加辩论队’,问我妈‘我该不该选法学’,问清夏‘我该不该穿这件衣服’。这学期我开始自己决定了。决定退出一个社团,因为时间不够。决定接一场很难的辩论赛,因为想挑战自己。决定在图书馆拒绝一个男生的微信,因为不想加。这些决定不一定对。但都是我做的。”

顾燃没有发语音,也没有打字。他发了一张截图——王睿和他的私聊记录。王睿说:“你居然会主动问我问题!!!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顾燃回了一个句号。王睿又说:“但你能问我,我很开心。真的。”顾燃回了一个“嗯”。截图下面,顾燃自己打了一行字:“我学会向人求助了。以前觉得开口问别人是认输。现在知道,不问才是认输——认输给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骄傲。”

林止的回复来得最慢。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快两分钟,最后只出来一行字:“我学会在实验室为自己争取了。上周组会,师兄汇报的时候用了我跑的数据,没有署名。我在全组面前说‘这部分数据是我跑的’。陆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下次注意标注数据来源’。师兄会后跟我道歉了。他说‘我以为你不介意’。我说‘我介意’。这是我这学期说的最用力的两个字。”

群里安静了几秒。林夕先打破沉默:“哥,你居然在全组面前说话了。”林止回:“嗯。”林夕说:“还是为了争署名。”林止说:“嗯。”林夕说:“你变了。”林止没有回“没变”。这次他没有说“没变”。他打了一行字:“可能吧。”

顾燃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想起了什么,打开了林止的备忘录——不是他真的打开了,是他知道林止会在备忘录里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不知道林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林止一定写了。因为从高一到现在,林止的备忘录就是他的第二个大脑。所有说不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怕说出来会变形的,都在那里。他锁屏,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一个人扛不是坚强。是还没学会信任。”

夏屿接在后面:“以前觉得独立就是不需要任何人。现在知道,独立是能站得很稳,但依然想牵她的手。”

林夕说:“你在说谁。”

夏屿说:“没谁。”

林夕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夏屿没有解释。但林夕知道她说的是谁。因为夏屿的“没谁”从来都不是“没有人”,是“你知道是谁,我不需要说”。

顾燃又说了一句:“我大一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发烧,自己在宿舍躺了一天。王睿问我吃药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因为我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后来他知道了,骂了我一顿,带我去医务室。他说‘你他妈发烧了不说,万一烧傻了怎么办’。我说‘烧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他说‘你放屁’。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生病要说,不会要去问,扛不住要开口。不是因为变脆弱了,是因为发现有人愿意接。”

林止跟在他后面,难得地打了一段超过二十个字的话:“实验室的师兄用我的数据不署名,我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在组会上说了。说完之后手心全是汗,腿在桌子底下抖。但陆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下次注意标注数据来源’。他说‘下次’。不是批评,是承认。承认那组数据是我的。承认我应该被看见。我学会的不是争,是‘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不需要让’。”

林夕说:“哥,你打了好长一段。”

林止说:“嗯。”

“你是不是在手机那头手抖。”

“没有。”

“你骗人。你打超过二十个字的时候手一定会抖。从高一就这样。”

林止没有回。但他把手从手机上拿开,摊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把那些话说出来,比在全组面前说“我介意”还难。但他说了。发在了群里。四个人都看到了。他合上手机,把掌心贴在桌面上,凉凉的,抖渐渐停了。

夏屿发了一张照片。不是风景,是手机备忘录的截屏。上面写着这一年的总结——不是那种“大一学年个人总结”的格式,是随手记的、一条一条的、有删改的:

* 法理学成绩比预期的好(但民法总论考砸了)

* 辩论队拿了新生赛季最佳辩手(但模辩被队长说“驳论不够精准”)

* 认识清夏(她递水的时候说“你不用什么都撑着”——记住了)

* 林夕来仙林七次(每次都会带同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奶茶)

* 回高中两次(旧机房的灯板换了一次电池)

* 去成都和厦门的火车票根还压在桌垫下面(没扔)

* 大一结束了。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就是结束了。

她把这截屏发在群里,什么字都没配。林夕看了很久。她注意到最后一条——“大一结束了。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就是结束了。”她把这条读了三遍,然后截屏,存进自己的手机里。她想,这就是夏屿。不给自己打分,不总结“收获”和“不足”,只是说“就是结束了”。接受所有好的、不好的、完美的、有遗憾的,然后翻篇。

顾燃在群里发了一个文件。不是照片,是一个.txt文档,文件名是“大一.txt”。林夕点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 学会了C语言(但指针还是不太熟)

* 电路分析期末92分(错了一道填空题,单位写错了)

* 认识王睿(他帮我改了一个bug,我学会说谢谢了)

* 回南京三次(寒假一次,五一一次,加上开学报到)

* 林止的备忘录不知道写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写了)

* 成都的梧桐树发芽比南京晚(但叶子长大了就一样了)

* 大一。还行。

林止没有发文档,没有发截屏。他发了一个字:“记。”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他那本深蓝色封底的备忘录,翻开到某一页,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划掉了重写。他把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能看到一行一行的字和删改的痕迹。但最下面一行没有被划掉,很清楚:“大一。数据还不够。继续采样。”

林夕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终于愿意把备忘录翻给我们看了”的感动。林止的备忘录是他的保险箱,里面装了六年的想念、距离、PID参数、天气提醒、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看。但今天他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模糊到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写了,删了,改了,又写了。大一,就是这样。写上去,划掉,重写。不对,再改。最后留下那一行——“数据还不够。继续采样。”对林止来说,大一的结束不是“我学到了什么”,是“我还缺什么”。缺数据,缺样本,缺更多的实验、更多的夜晚、更多的“继续”。林夕想,这就是她哥。永远在采样,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在备忘录里记下下一个目标。不是不满足,是不停下。

凌晨一点,群聊渐渐安静了。林夕最后发了一句话:“大一结束了。明年大二。我们还在。群还在。灯板还会亮。”夏屿回:“在。”顾燃回:“在。”林止回:“嗯。”

那个“嗯”里,装着他大一所有的数据——三百六十五天,四门考试,无数次实验室通宵,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一条模糊的备忘录照片,一个在全组面前说出口的“我介意”。和不舍得说、但一直在说的“在”。

林夕锁屏。窗外,暴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积水,路灯的光在水洼里晃啊晃,一圈一圈,像无数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同心圆。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大一,就这样吧。结束了。明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