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彻底褪去了夏末的余温,裹挟着北方提前抵达的寒意,从教学楼的缝隙间呼啸而过。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枯黄、卷曲,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发出干燥碎裂的脆响,更添萧瑟。
高三第一次期中考试像一块不断逼近的巨石,悬在每个人头顶。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粉笔灰、油墨和一种无声的、近乎凝滞的紧绷感。黑板上“距高考还有2xx天”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像某种精确而冷酷的倒计时。
顾燃的状态明显不对。
这种“不对”并非突然发生的,而是像缓慢渗入骨髓的寒意,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最先察觉到的是林止,因为只有他会用那样安静而长久的注视,去观察顾燃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顾燃已经连续一周没去食堂了。中午和傍晚的休息时间,当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他要么趴在桌上像是补眠,要么继续对着摊开的习题集,咬着能量棒的包装纸,草草解决一餐。他桌角那个原本用来放水杯的小空间,被越来越多的空咖啡罐占据——那种最廉价的罐装黑咖啡,铝罐被捏得有些变形,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是如何依赖它们来对抗席卷而来的疲惫。
林止看见他眼下的青黑色越来越深,像两片化不开的墨迹,印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看见他拿笔的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尤其是在连续书写很久之后。看见他听课时的坐姿,从之前略显随意的放松,变得脊背僵直,肩膀不自觉地耸起,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重压。
林止想说什么。有好几次,在顾燃又一次对着午饭时间无动于衷,或者又拆开一罐咖啡时,林止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顾燃似乎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那来自斜后方的、关切的目光。每当此时,他就会迅速地低下头,将脸埋进书页或臂弯里,用沉默和回避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探询和可能的话语都挡在外面。
那堵墙越砌越高,越砌越厚。林止站在墙外,能清晰地看到墙上日益增多的裂缝——那些疲惫的痕迹、颤抖的手指、空掉的咖啡罐,都是裂缝。但他无法伸手去触碰,因为顾燃用沉默和回避,将墙的那一面也涂满了拒绝的尖刺。
直到这天晚自习。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响,日光灯发出稳定而单调的嗡鸣。顾燃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物理模拟卷,难度据说贴近这次期中考试的上限。他已经对着最后一道综合大题枯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空,微微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那些熟悉的公式、定理、推导思路,此刻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堵在他的脑海里,理不出任何头绪。视线开始模糊,卷子上的字迹扭曲变形,跳跃着,仿佛在嘲弄他的无能为力。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胃里因为空腹灌下太多咖啡而泛起尖锐的灼烧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对这道题本身,而是对自己。一种“我可能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他的意识,然后迅速蔓延开来,缠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压力不再是抽象的词汇。它是连续失眠后清晨闹钟的刺耳鸣响,是父母例行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期盼询问,是黑板上一日日减少的数字,是周围同学埋头苦读时那令人窒息的专注氛围,更是内心深处那个不断自我诘问的声音:你真的可以吗?你确定你的方向对吗?如果努力了这么久,最后依然失败呢?如果……如果未来的道路上,终究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呢?
孤独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啃噬着他。即使林止就坐在不远处,即使他们有过那些深夜的陪伴、默契的同行,此刻,这种孤独却变本加厉地袭来。它源于对自身极限的恐惧,源于对不确定未来的迷茫,更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觉得自己不配被如此安稳陪伴的卑微念头。
顾燃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试图握紧笔杆,指尖却一片冰凉,使不上力。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他没有抬头,不知道林止从后排望着他僵直的背影和那明显异常的颤抖,眉头早已深深蹙起,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疼痛的焦灼。
十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道救赎,也像一道催命符。
顾燃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磨蹭到教室几乎没人,或者径直去实验楼待一会儿,而是胡乱地将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去任何有光的地方。
他避开了回宿舍的明亮大路,拐进了通往操场的、灯光昏暗的小径。秋夜的寒风立刻穿透单薄的校服外套,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不,是更冷了,冷到了骨头里。
操场早已熄灯。白日的喧嚣和活力褪去,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塑胶跑道在远处城市霓虹灯极其微弱的光照下,勉强显露出一圈模糊的、灰色的轮廓,像是被遗弃的巨兽骸骨。中间的草地则完全隐没在墨汁般的黑暗里,看不清边界。
远处,城市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霓虹灯牌变换着红蓝绿紫的光,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绚烂的广告,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或温暖或冷白的灯光,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没有温度的光海,冷漠地悬挂在天际线上,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热闹非凡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