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季岫白依旧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贴着那道刚粘好的裂痕。
杯子不再漏水，不再松动，可那一道细长的印子，从缺口蜿蜒至杯底，穿过那朵小小的雏菊，怎么遮，都遮不住。
就像祝辞忧走后，他心上那道永远好不了的伤。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杯身上那朵手绘的花。颜色早已淡了许多，边缘被岁月磨得浅白，可一笔一画的弧度，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祝辞忧蹲在陶艺工作室的小凳子上，沾着满手泥点画的。他那时鼻尖还沾了一点陶土，抬头冲季岫白笑，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少年气的软：“岫白，你看，这朵花像不像我？开在你杯子上，一辈子都跟着你。”
季岫白那时伸手，轻轻擦去他鼻尖的陶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那我一辈子都不换杯子。”
他做到了。
七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从没有一天离开过这只杯子。
醒来第一眼是它，睡前最后一眼也是它。
开心时用它装豆浆，崩溃时抱着它发呆，失眠时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还能借到一点祝辞忧当年留下的温度。
可他还是，把它摔裂了。
季岫白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微凉的杯沿，那道缺口轻轻硌着他的皮肤，不疼，却足够让他清醒。
“辞忧，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留给我这么一点点东西，我都守不好。”
声音轻得被春雨吞没。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阳台的绿植上，也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祝辞忧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怪过他任何事。
他忘记带钥匙，祝辞忧就靠在门边等，笑着说“没事，我陪你”。
他加班晚归，祝辞忧留着灯，温着饭，从不说一句埋怨，只会递上热毛巾。
他偶尔粗心大意，弄丢祝辞忧的发圈、书签、小物件，他也只是揉着季岫白的脸，轻声说：“没关系，再给我买就好，只要你不把我弄丢。”
可最后，他还是把他弄丢了。
不是忘记，是生死。
是一转身，就是永别。
是一回头，只剩空房。
季岫白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被胶水粘住的两根手指。
干涸的胶水硬邦邦的，把食指和中指粘在一起，掰不开，扯不动。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相贴，像是被人牢牢牵住。
一瞬间，他眼眶又红了。
“辞忧，是你对不对？”
“你怕我太孤单，所以牵住我，不让我乱走。”
“你怕我再把杯子摔了，所以拉住我的手，提醒我小心一点。”
他对着空气，轻声细语，像在和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对话。
没有人回应，可他偏偏就是觉得，祝辞忧在。
在空气里，在窗帘缝隙的风里，在豆浆的热气里，在这只杯子的每一道裂痕里。
他慢慢站起身，抱着杯子，在房间里一点点走动。
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祝辞忧最喜欢的浅灰色抱枕。
阳台的藤椅，是他晒太阳看书的位置，椅缝里还卡着一根他当年落下的短发。
衣柜最里面，还挂着祝辞忧几件没来得及带走的薄衬衫。
抽屉里，他的钢笔、便签、小镜子，一样都没少。
这个家，七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就像季岫白固执地认为，祝辞忧只是出门了，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推开家门，笑着喊他一声：“岫白，我回来了。”
他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
微凉的春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湿润的青草气息。远处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像他永远散不去的情绪。
他把杯子轻轻凑到唇边，不是喝豆浆，只是轻轻贴着。
杯沿的缺口硌着他的唇，细微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辞忧，外面在下雨。”
“你那边，有没有人给你撑伞？”
“你会不会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一句一句地问，轻声，温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七年，他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旧物思念，对着回忆流泪。
别人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太想太想那个，很爱很爱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以前每一个下雨的日子，祝辞忧都会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雨里。
他喜欢踩水洼，喜欢把伞歪向季岫白，喜欢在他怀里蹭着耳朵，声音软软的：“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抱一抱。”
而今，雨依旧下，人却不在。
只有一只带裂痕的杯子，陪着他。
季岫白轻轻闭上眼，把杯子抱在胸口。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简单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他所有的坚强。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杯身上，顺着那道新的裂痕，慢慢滑下。
他没有擦，就让它那样流着。
哭够了，他才慢慢平复呼吸。
他重新走回厨房，这一次，动作慢得不能再慢，稳得不能再稳。
他认真清洗了杯子，擦干，再一次冲上一杯温热的豆浆。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裂痕，也温柔了岁月。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加糖，微涩，却像极了他们这段——痛过、哭过、却依旧甜到骨子里的爱情。
掌心，那道裂痕依旧硌着。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心慌，不再觉得害怕。
那不再是破碎的痕迹。
那是祝辞忧穿过时光，留在他生命里的，最温柔的烙印。
旧痕，新伤，拼在一起，全是他的模样。
季岫白坐在窗前，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望着远处朦胧的雨景。
春雨绵绵，思念长长。
杯子裂了，粘好就好。
爱情痛了，记住就好。
你不在了，爱着就好。
他轻轻抚摸杯身，声音温柔而坚定。
“辞忧，我会好好守着它。”
“就像好好守着你，守着我们的爱情。”
“一辈子，不丢，不弃，不忘。”
雨还在下，心却渐渐安定。
这只带着缺口与裂痕的雏菊杯，会陪着他，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夏到秋冬，从今生，到来世。
直到他再次，牵到祝辞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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