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简简单单把床头换一个方向,会把自己推入一段长达半个月的煎熬里。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掌心,喘不上气,头疼欲裂,一呼吸心脏就跟着针扎一样疼,胃里翻江倒海犯恶心,浑身每一寸骨头都酸胀发软,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力。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累了、感冒了、哮喘旧病复发了,直到所有药都失去作用,直到夜里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怪事,我才明白,问题根本不在我的身体本身,而在我那张被我擅自调转方向的床。
在此之前,我的床在卧室里摆了整整18年。床头严丝合缝贴着北墙,那一面墙是整间屋子最厚实、最安静、最没有风吹的位置,头靠在墙上,哪怕闭着眼睛,心里也会莫名踏实。老辈人总说,床头要靠墙,背后有靠山,睡觉才安稳,人才能养得住气。我从前只当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老话,听过就算,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更不知道这一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人用身体亲测出来的教训。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那天我闲着没事,总觉得房间的采光不够好,阳光照不到枕头边,被子总是潮潮的。我盯着床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把床转过来,让床头对着窗户,不就能晒到太阳了吗?我当时完全没有考虑别的,只觉得这个想法很合理,一个人拖着床底,吭哧吭哧就把整张床转了一百八十度。
转完之后我还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觉得视野开阔多了,阳光也确实能洒到枕头边上,心里还暗暗得意,觉得自己调整得特别成功。
可父亲推门进来看到的那一刻,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水,手猛地一顿,水杯晃出好几滴热水落在手背上,他都像是没感觉到疼。他盯着我那张空无一物、背后对着窗户的床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见的慌张:“你干什么?赶紧把床转回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回头:“就转个方向啊,这样能晒到太阳。”
“晒到太阳也不行!”父亲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重,“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你忘了?床头不能空!背后必须靠墙!你现在把床头对着外面,背后是空的,窗户还漏风,你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那时候年纪轻,最不信的就是这些所谓的民俗忌讳,只觉得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东西。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就是一张床而已,怎么可能影响身体,爸你也太迷信了。”
父亲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劝我,可看着我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床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懂,人睡觉的时候,是最虚、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背后空了,风就会钻进来,气就会散,你会睡不安稳的。”
我没理他,自顾自整理枕头和被子,把新的床位布置得整整齐齐。我心里甚至还有点赌气,觉得父亲大题小做,不就是换个睡觉的方向吗,能出什么天大的事。
那天晚上,我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躺上床的。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灾难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半夜十二点刚过,我是被一阵剧烈的憋闷硬生生拽醒的。
不是做梦,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无法挣扎的窒息感。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冰冷潮湿的巨石死死压住,气管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住,空气完全进不来,也出不去。我瞬间就懵了,下一秒,喉咙里爆发出哮喘发作时特有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我拼命挣扎着坐起来,手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终于抓到放在床头的哮喘喷剂。我颤抖着按下喷头,大口大口吸着药剂,过了将近一分钟,窒息感才稍微缓解一点点。可就在我以为自己能缓过来的时候,更强烈的痛苦席卷而来。
我的头开始疯狂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来回扎,又像是有人用手紧紧攥着我的头骨,快要把它捏碎。疼得我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紧接着,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阵接一阵的恶心往上涌,我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酸水在喉咙口反复打转,苦得发麻。
最让我恐惧的是,我每一次呼吸,心脏都会跟着尖锐地疼。
像是有一根细针,随着我吸气的动作,狠狠扎进心脏里,再随着呼气拔出来。一吸一痛,一呼一痛,根本躲不开。我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把睡衣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和难受,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我大口喘着气,每喘一下,心脏就疼一下,头疼得快要炸开,恶心感一波高过一波,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我挣扎着开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我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头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眼神涣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看向自己的床——床头空空荡荡,没有墙,没有依靠,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而我的背后,正对着那扇关不严实的旧木窗。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在我的后背上,凉得刺骨。
就在那一瞬间,父亲白天说的话,村里老人常念叨的话,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子里。
床头空,无靠山。风入体,气散乱。
我以前觉得这是顺口溜,是迷信,是毫无根据的废话。可在那一刻,在我浑身剧痛、哮喘发作、心脏刺痛、恶心想吐的时刻,这句话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冰冷,让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寒意从脚底直接窜到头顶。
我怕了。
那一夜,我再也不敢躺下。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尾,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只要一靠近那个空着的床头,一躺下去,那种窒息感、疼痛感、恶心感就会立刻卷土重来。我只能缩在床尾,靠着床板,勉强撑到天蒙蒙亮。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发作,以为休息一下就会好。
可我错了。
从那天开始,我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我躺在那张床头空着的床上,不出十分钟,所有的症状就会准时找上门。哮喘毫无征兆地发作,喷剂从常用变成了救命,可就算吸了药剂,也只能勉强维持呼吸,止不住咳嗽,止不住头疼,止不住心脏的刺痛,更止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窒息的感觉;一躺下,浑身就开始疼;一呼吸,心脏就像被针扎。我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稍微动一动就累得气喘吁吁。父亲看我这样子,急得嘴角全是泡,天天给我煮姜汤、煮润肺的汤水,带我去医院检查。
我们去了大医院,挂了呼吸科,挂了心内科,挂了神经内科,做了胸片、心电图、血常规、肺功能测试,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只说我的哮喘有轻微发作迹象,心脏没有器质性问题,头部也没有异常,开了一堆药,让我回家按时吃,多休息。
可药吃了一堆,症状一点都没有减轻。
哮喘依旧犯,头疼依旧炸,呼吸心脏依旧疼,恶心依旧涌,浑身依旧难受得要死。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我。
我把床单、被罩、枕套全部用开水烫洗,暴晒一整天;我把床垫抬出去通风除螨;我把房间里的花草全部搬走;我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风进来;我甚至把整个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角落的灰尘、蛛网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试图找到让我身体崩溃的原因。
可一切都是徒劳。
只要床头不靠墙,只要背后是空的,我就一秒都安稳不了。
更可怕的是,夜里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怪事。
我经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耳边有轻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缓,不是我的,也不是父亲的,就贴在我的枕头边,像是有人趴在床头,安安静静看着我。我猛地睁开眼,床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那呼吸声却真实得让我头皮发麻。
有时候,我会在黑暗里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不高,就站在床尾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它的脸,看不清它的手脚,只能看见一团沉沉的、淡淡的黑影子。我吓得不敢出声,不敢动,死死盯着它,可一眨眼,黑影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还有的时候,我明明把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后背却一直发凉,像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贴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那种冷不是风的冷,是一种带着死寂的、沉在骨头里的冷,让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我开始害怕黑夜,害怕睡觉,害怕回到那个房间。
我不敢告诉父亲这些怪事,我怕他更担心,也怕他说我是吓糊涂了。可我熬得实在太久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恍惚,走路都打晃,父亲一眼就看出来我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被哮喘和心脏疼醒,蜷缩在床上发抖。父亲推门进来,看到我那副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等我稍微缓过来,才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夜里还看见了什么?”
我再也撑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哽咽着把夜里听见的呼吸、看见的黑影、后背的冰冷,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请个人来。”
我问他请谁,他没说,只让我乖乖等着。
第二天下午,父亲带来了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婆婆。
老婆婆是邻村的,大家都叫她陈婆,懂老规矩,懂民俗,懂那些医院治不了的“虚病”。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走路很慢,可眼神很亮,一看就很沉稳。她一进我的卧室,没有喝水,没有坐下,也没有问我哪里不舒服,目光直接落在了我那张空着的床头上。
她绕着床慢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我床头对着的空处,又伸手摸了摸原本靠墙的那面北墙。她的手很凉,摸在墙上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慢悠悠的,很轻,却很有力量:“孩子,你这不是实病,是睡错了方位,破了老规矩,被杂气缠上了。”
我缩在父亲身后,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陈婆走到窗边,摸了摸窗户框,叹了口气:“这扇窗对着的是老巷子,几十年了,夜里走的人多,来往的杂气重。人睡觉的时候,魂最轻,气最散,背后必须有实墙挡着,才能把气守住,把魂稳住。你把床头空出来,背后对着窗,等于把自己最虚、最弱的地方,完完全全敞开给了外面的风,外面的气。”
她看向我,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哮喘、头疼、恶心、浑身疼,一呼吸心脏就扎着疼,不是你身体坏了,是你的气被吹散了。气一散,身子就虚,身子一虚,那些飘在空气里的杂气、虚影,就会靠近你。它们不害人,不会伤你性命,可它们会跟着你的呼吸走,跟着你的心跳走,你越喘,它越近,你越疼,它越留。”
我听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夜里的黑影……是什么?”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那面北墙:“先把床转回去,床头严丝合缝贴紧墙,一点缝都不能留。靠山回来了,气稳住了,身子自然就不疼了,那些东西,也就慢慢散了。”
父亲立刻动手,我也强撑着身体帮忙,两个人一起,把床一点点拖回原来的位置。
当床头彻底贴紧北墙,没有一丝空隙的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突然落了地。
陈婆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好了,稳住了。今晚你再睡,保证不会再疼,不会再喘。”
我半信半疑,可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那天晚上,我咬着牙,慢慢躺回床上。
神奇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我躺下去,没有憋闷,没有哮喘,没有窒息。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没有一丝刺痛。
头不疼了,胃里不翻涌了,不恶心了,浑身的酸软和难受,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后背贴着厚实的墙壁,暖烘烘的,再也没有冰冷的感觉,耳边也没有陌生的呼吸声,床尾的黑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直到睡意慢慢涌上来,我才真正放松下来。
那一夜,我睡得无比安稳,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房间,我坐起身,深呼吸了一下——不喘,不疼,不晕,不恶心,浑身轻松,像重获新生一样。
我走到客厅,陈婆还在,父亲正在给她倒茶。
我看着陈婆,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婆,那天夜里我看见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陈婆放下茶杯,看着我,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又温和,没有一丝恐怖,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释然。
她说:
“孩子,你不用怕,那不是什么脏东西,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那是你自己的影子,是你散出去的气,是你虚弱的魂。”
我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陈婆慢慢解释:
“人睡觉的时候,背后一空,气就稳不住,魂就会飘。你身子越虚,病得越重,你的气散得越多,你的魂就越浅。那些你看见的黑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被风吹散的精气神,聚成了一团影子。”
“它站在床尾,趴在床头,贴着你的后背,不是要吓你,不是要害你,它是想回到你身上。”
“它跟着你的呼吸走,跟着你的心跳走,是因为它想找回来时的路,想重新回到你的身体里,帮你稳住气,帮你止疼,帮你好好睡觉。”
“你之所以一呼吸心脏就疼,一躺下哮喘就犯,不是影子在害你,是你自己的精气神散了,接不回去,身体在疼,在喊,在找它自己丢了的那一部分。”
“床头一空,人就没有依靠,气就没有根,魂就没有家。你的精气神找不到回去的地方,只能在床边徘徊,聚成一团你看不清的黑影。它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是想回家,回到你的身体里。”
“我让你把床头贴回墙上,不是镇住什么,也不是赶跑什么,是给你的精气神安一个家。墙是靠山,是根,是归宿,气一稳,魂一定,散出去的影子自然就回到你身上了。影子回来了,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听完这一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那些让我恐惧的夜晚,原来那些让我发抖的黑影,原来那些让我痛苦不堪的症状,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鬼怪,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
是我被风吹散的气息,是我虚弱不堪的精神,是我找不到归宿的魂魄,是我身体里走失的那一部分自己。
它没有害我,没有吓我,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想回到我身边。
而我,因为一时任性,因为不信老规矩,把自己的“根”给弄丢了。
床头那一面墙,从来不是一堵简单的砖和水泥。
它是人的底气,是人的安全感,是人的归宿,是精气神的依靠。
床头空了,心就空了,气就空了,魂就空了。
墙回来了,靠山回来了,根回来了,走失的自己,也就回来了。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动过床头的方向。
我的床,永远紧紧贴着北墙,背后实心,心里踏实。
哮喘再也没有无故发作,头再也没有剧烈疼痛,呼吸的时候心脏再也没有刺痛过,恶心和浑身难受的感觉,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明白,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一句老话,每一个规矩,每一个忌讳,都不是凭空捏造的迷信。
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身体、生活、睡眠、健康,一点点试出来的道理。
床头不空,是为了让心不空。
背后有靠,是为了让魂有归。
气不散,神不乱,身体才会安稳,日子才会平安。
而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黑影,最终也成了我最难忘的一课——
人这一生,最不能丢的,是自己的根,是自己的底气,是那份安安稳稳的依靠。
只要靠山还在,只要心有所归,就算黑夜再长,也能一夜安眠,无惧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