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门的山风,素来只带药香,不染半分戾气。
可这一日,整片后山都被一层沉沉的魔气压得草木微垂。
师父正坐在药庐前,看着汉煎药。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脸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是垂着眼,静静扇着炉火,仿佛世间万事,都再惊不起他半分波澜。
直到那道挺拔如玄铁、周身裹着死寂魔气的身影,一步步踏上石阶,出现在山门之外。
师父眸色微沉,轻轻抬手,将汉护在了身后。
汉握着扇火的羽扇,指尖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过去,只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
是秦。
他终究还是来了。
秦没有再靠近,只立在药庐外数步之遥,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微扬,周身魔气深沉如渊,却奇异的没有半分攻击性。
他目光越过师父,直直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死寂之下。
“魔主擅闯清修之地,不嫌失礼吗?”
师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秦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汉,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只看他一眼。”
“看过了。”师父淡淡道,“他很好,不劳魔主挂心。”
秦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落在汉苍白的侧脸、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口便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不过数日不见,他更瘦了,也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汉。”
秦轻轻唤了他一声。
这一声,压着万千情绪,有悔,有念,有不舍,有不敢触碰的疼。
汉依旧垂着眼,没有应声,没有抬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仿佛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我没有要逼你。”秦连忙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师父轻轻开口,替汉答了:
“他安不安好,从始至终,都与你无关。
你在魔域囚他半日,毁他心神,伤他根本。如今既已放他归山,便该守诺,不再打扰。”
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苦涩:
“我知道我错了。”
“我可以改。”
“我可以不再囚他,不再逼他,我可以……”
“不必了。”
轻轻三个字,自汉口中淡淡传出。
他终于缓缓抬起眼,望向秦。
那双曾经盛满暖意、会为他泛起光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再无半分波澜,再无半分情绪。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念。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客。
秦的心,猛地一沉。
“我与魔主,早已两清。”
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魔域玄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我如今,只想守着师父,守着药庐,安稳度日。”
“不想再与魔域,有任何牵扯。”
每一句,都像一把极薄的刀,轻轻划在秦的心口,不痛,却足以让他永世不得安生。
秦望着他,良久,才哑声问:
“你就……真的半分都不念了?”
汉微微垂眸,看着炉上微微翻滚的药汤,声音淡得如同山风:
“念过。”
“只是在‘从来没有’那一句出口时,就已经断了。”
“在我被锁在偏殿,不吃不喝,心如死灰时,就已经死了。”
他抬眼,再看向秦,眼底一片释然的平静:
“你锁住的,从来都只是我的人。”
“我的心,早就不在你那里了。”
师父轻轻拍了拍汉的肩,眼中满是疼惜,却语气坚定地看向秦:
“魔主听见了。
他好不容易从伤痛里走出来,求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秦站在原地,周身的魔气一点点沉寂下去,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荒芜。
他想说什么,想挽留,想偏执,想再把人带回魔域,可看着汉那双彻底死寂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于明白。
从他放手的那一刻起,
从汉踏出玄铁门的那一刻起,
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秦深深看了汉最后一眼,像是要将这道身影刻进魂灵里。
而后,他缓缓躬身,对着汉,对着师父,行了一个极轻、极郑重的礼。
“是我负他。”
“是我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到极致:
“此后,我秦以魔主起誓——
永不踏清河门,永不扰你余生。”
“你安稳修道,我永守魔域。”
汉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轻轻扇着炉火,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药香袅袅,温和安心。
这里,是他的家。
是再也没有禁锢,没有伤痛,没有执念的归处。
秦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山门。
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那股沉沉的魔气,也随之一点点散去。
山风再次拂过,只剩下清浅的药香。
师父轻轻叹了一声:“都过去了。”
汉微微点头,声音轻而平静:
“嗯。”
“都过去了。”
从此,
一别两宽,再也没有爱恨情仇。
山水不相逢,
此生,
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