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高途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坐在藤编的躺椅里，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温了，却一口也喝不下去。视线所及，是那个巨大的充气城堡，还有在其中翻滚笑闹的一大一小。

那个平日里在商场上呼风唤雨、连眼神都带着凌厉寒意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陷在彩色的海洋球里。他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只是一个笨拙地哄着孩子、甚至会因为脚滑而摔个趔趄的父亲。

高途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发热。

“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六年前，他独自面对孕吐和恐慌时，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恨他，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不在意，恨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沈文琅知道孩子的存在，会不会只是冷淡地甩出一张支票，让他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可是现在，看着男人为了接住滑梯上尖叫的孩子而张开双臂时那副紧张的模样，看着他被乐乐用海洋球砸中脑袋后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的样子，那些积攒了六年的怨恨，竟然像阳光下的薄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心的。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温柔。

高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他想起昨夜这个男人在他耳边低沉的誓言，想起清晨醒来时那束落在他额头的晨光，想起刚才早餐桌上那个看似严厉实则笨拙的剥鸡蛋动作。

“我是不是……赌对了？”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带着孩子回来，意味着把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再次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万一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沈文琅怎么办？万一他只是为了孩子才勉强接纳自己怎么办？

可是，当看到乐乐扑进沈文琅怀里，喊出那一声生涩却真诚的“爸爸”时，当他看到沈文琅眼底瞬间涌起的泪光与狂喜时，高途知道，自己赢了。

他赢的不是一场博弈，而是余生的依靠。

微风吹过，带来父子俩清脆的笑声。高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那边。阳光刺眼，但他却觉得无比温暖。

“阿琅，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地走下去。”

他要在余生里，把这六年的遗憾，一点一点地补回来。不仅要给乐乐一个完整的家，也要给自己，一个安稳的归宿。

心声的共振

空气中浮动的鸢尾花香突然变得浓郁而温柔，那是Alpha情绪波动时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沈文琅接住乐乐的动作顿了一瞬，原本精准的怀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而微微失衡，父子俩在柔软的海洋球堆里滚作一团。

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些细腻、温软又带着一丝后怕与释然的情绪，像是带着温度的丝线，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那是高途的味道——鼠尾草的清冽中裹着阳光晒过棉被般的暖意，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向他敞开着。

“原来你也在害怕……”

沈文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酸涩又胀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的寻找与悔恨，是他厚着脸皮想要重新闯入对方的生活。他做好了面对高途冷漠、怨恨甚至厌恶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一场漫长的“追妻火葬场”。

但他从未想过，这只看似逃得决绝的小兔子，心里竟然也藏着这么多的不安与期待。

“爸爸？叔叔？”乐乐从球堆里探出头，疑惑地看着突然僵住的男人，“你怎么了？”

沈文琅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儿子软乎乎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悸动。刚才那些心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结。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在爱。

他推开海洋球坐起身，目光穿过城堡透明的气窗，精准地落在树荫下那个身影上。高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喝水，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沈文琅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站起身，不顾形象地跨过高低不平的充气台阶，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保镖刚想上前拉开拉链门，就被他挥手制止。

“在这里待着，别乱跑。”沈文琅揉了一把乐乐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愉悦。

他三两步走到树荫下，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原本洒在高途身上的阳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高途吓得手一抖，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阿……阿琅？”高途抬起头，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乐乐呢？他怎么哭了？是不是摔疼了？”

“没哭，在玩。”沈文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危险又灼热的光芒。他缓缓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高途视线齐平，伸出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人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高途。”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刚运动后的喘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听得高途耳朵发麻。

“刚才……你在想什么？”沈文琅逼近了几分，鼻尖几乎抵上高途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赌对了’？‘余生’？嗯？”

高途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羞愤欲死。他没想到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想法竟然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没有！你听错了！”

“S级的听力，从来不会出错。”沈文琅低笑一声，胸腔震动着发出愉悦的嗡鸣。他伸出手指，轻轻刮过高途滚烫的耳廓，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得意和无限的宠溺，“原来我的小兔子，嘴上说着要跑，心里早就想着赖着我不走了。”

说着，他不再给高途狡辩的机会，猛地倾身向前，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是一个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吻。鸢尾花的信息素霸道地侵入，却又在触碰到对方时化作了绕指柔，细细密密地缠绕着那株慌乱的鼠尾草，传递着无声的誓言：

我也赌了。拿这后半生所有的运气，在赌你会回头。

良久，沈文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已经软成一滩水的高途，额头抵着额头，声音暗哑而郑重：

“既然赌了，就不许反悔。这辈子，下辈子，都要赖着我，知道吗？”

第七章树荫下的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