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微光,是浸透了凉意的青灰色,勉强勾勒出林间歪斜的树影。露水把草叶压得弯弯的,每一片都坠着沉甸甸的湿气。
林穗躺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浑身骨头缝都透着散架般的疼。最钻心的还是右腿膝盖——那处错位的骨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想再多没用,天亮要做的事,得一件件落地。
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这时才慢吞吞地漫上来。
狼嚎声隐约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近。
跑不了,就只能等死。
林穗咬着牙,撑着旁边的树干慢慢坐起来,视线在周围慌乱扫过。目光落在脚边一丛蜿蜒的血络藤上,又瞥见不远处两块拳头大的硬木,心里陡然升起一个豁出去的念头——不把腿复位,别说找水找食,狼来了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喘着粗气,一点点挪过去,扯下两根向阳的老藤,又把硬木拖到身边。指尖抚过血络藤粗糙的表皮,原主记忆里墨隐大师傅的话清晰浮现:“三年老藤韧,能捆能绑,白汁还能敛伤。”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这藤条够结实,赌自己还剩最后一点力气,赌胸口那团暖意,能帮她扛过这锥心刺骨的疼。
林穗深吸一口气,集中所有意念,小心翼翼地引导胸口那团青帝骨的暖流。
暖流极不情愿地动了,缓慢地、吝啬地,分出一缕涌向膝盖。不是之前那种自发的温润包裹,而是带着明显的消耗感,像从干涸的河床里舀出的一瓢水。暖流漫过膝盖的瞬间,钻心的疼淡了些,却没完全消失,更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钝重却依旧磨人。
她咬着牙,顾不上心疼那点保命的能量,将一块硬木垫在膝盖外侧,另一块抵在内侧,掌心死死按住。
她闭紧眼睛,屏住呼吸,全身力气都灌在胳膊上,猛地往回一掰!
“呃——!”
剧痛像闪电般劈过四肢百骸,林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草裙。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入耳,紧接着,一声极闷的“咔嗒”响,从膝盖深处传来。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她死死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撑住没晕过去。
暖流在膝盖处转了一圈,便耗光了似的缩回胸口。那点止痛的效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酸胀隐痛。
林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她缓了好半天,才敢试探着屈伸膝盖。
骨头归位了。
却没好利索。稍微用点力,膝盖内侧就传来针扎似的疼,显然是复位时伤到了周围的韧带。
她不敢耽搁,用血络藤将两块硬木紧紧绑在膝盖上,做成临时夹板。又掐断一截嫩藤,挤出乳白色的汁液,涂抹在掌心和胳膊的擦伤处。清凉感漫开,好歹压下了些火辣辣的疼。
做完这一切,她摸了摸胸口,那团暖意明显弱了几分。
“主动用一次,耗这么多……”她苦笑一声,声音干涩沙哑,“痛死了……好在归位了。”
扶着树干站起来,右腿虚虚点地,只能承受一半的重量。林穗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夹板,心里清楚,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往后的路,难走了。
凉风穿透草裙的缝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饥饿感也趁机翻涌上来,胃里空得发疼,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晨林里格外清晰。
她紧了紧腰间的草裙和绳索。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林穗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隐约还有潺潺的水声。
她循着水声走去,很快,一条两尺来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清甜的凉意滑过干渴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溪边的泥地里,长着不少眼熟的野菜。蕨菜的嫩芽蜷缩着像问号,马齿苋肥嫩多汁,还有几丛荠菜,叶子嫩绿得喜人。
她确认无毒,摘了一大捧用树叶包好。
她又费劲叉了两条鱼,生火烤熟。
鱼皮滋滋冒油,香气刚散开,林穗的鼻尖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烤鱼的香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还有铁器的铁锈气,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灵力波动。
林穗的动作瞬间顿住,全身肌肉绷紧。
是受伤的野兽?还是……方凡的人?
狼嚎声又响起来,更近了。
她攥紧手里削尖的树枝,盯着林子深处。跑?腿伤拖累根本跑不远,万一惊动了追兵就是死路一条;可万一里面是同样被青风宗追杀的人,错过就没了弄清状况的机会。
她咬了咬下唇,用泥土盖灭大半火堆,只留一点炭火隐在灰烬里。抓起腰间的藤绳和削尖的树枝,猫着腰,循着那股血腥味,往林子深处走去。
夜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声。狼嚎还在身后,可她没回头。
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得去看看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