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渡第一次见到骆闻舟，是在医院走廊。

那人穿着警服，眉头紧锁，浑身都是拒人千里的冷意。

后来费渡问他：“骆队第一次见我，什么印象？”

骆闻舟瞥他一眼：“病秧子。”

费渡笑：“巧了，我见你第一眼，也觉得你是个麻烦。”

骆闻舟挑眉：“现在呢？”

费渡慢条斯理地给他掖好被角，低头亲了亲他额头。

“现在啊，”他轻声说，“是个会感冒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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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渡第一次见到骆闻舟，是在医院走廊。

那年他十七岁，刚做完一场手术，麻药退尽后伤口疼得人发昏。他不肯躺，偏要披着病号服出来透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骆闻舟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警服，眉目冷峻，步伐快得像赶着去救火。路过费渡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病人回病房去。”他说，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扔过来一块石头。

费渡靠在墙上，弯了弯嘴角：“警官，这里是医院。”

骆闻舟没理他，径直走了。

后来费渡才知道，那天骆闻舟是来医院做笔录的，一个案子里的目击者刚好住在这层楼。他经过时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病恹恹地贴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下意识多管闲事了一句。

费渡后来问他：“骆队第一次见我，什么印象？”

骆闻舟靠在沙发上翻卷宗，头也不抬：“病秧子。”

费渡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凑过去看他手里的纸：“巧了，我见你第一眼，也觉得你是个麻烦。”

“现在呢？”骆闻舟从卷宗里抬起眼睛。

费渡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骆闻舟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现在啊。

现在他躺在他身边，半夜三点突然发起高烧。费渡是被热醒的，身边的人像一只燃烧的火炉，呼吸滚烫，眉头紧锁，嘴唇干得起了皮。

费渡坐起来，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去拧了一条冷毛巾，回来时骆闻舟醒了，睁着眼睛看他，眼底有血丝，神情却还是那副样子——冷硬，镇定，好像发烧的是别人。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三点十七。”费渡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你发烧了。”

“知道。”

费渡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烧成这样，居然还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好像发烧只是任务清单上待办的一项。

“吃药了吗？”

“没有。”

“家里有药吗？”

“没有。”

费渡叹了口气。

他起身去翻药箱，没有退烧药。他换上外出的衣服，骆闻舟在卧室里听见动静，提高声音问：“你干什么？”

“买药。”

“三更半夜，你——”

费渡没让他说完。他走回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看他：“骆闻舟，你闭嘴躺好。我二十分钟就回来。”

骆闻舟瞪着他，但烧得眼眶泛红，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费渡笑了笑，把门带上了。

三月底的夜里还是冷。费渡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医院走廊，想起那人一身警服、步履生风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是讨厌，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后来他发现，冰也会融化。

冰融化的时候，比谁都柔软。

药店值班的店员打着哈欠把药递给他。费渡付了钱，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想起骆闻舟每次看见他穿得少就要念叨。什么“你那身板比纸薄”、什么“老了有你好受的”，絮絮叨叨，比他妈还能说。

费渡想，这次总算轮到我念叨他了。

回到家，骆闻舟还醒着，靠在床头，额头上搭着那条毛巾。看见费渡进来，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

“药店远。”费渡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给他，“吃。”

骆闻舟接过去，仰头吞了。

费渡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他把毛巾拿下来，重新用冷水浸了一遍，拧干，敷回去。骆闻舟任他摆弄，一动不动。

“你睡吧。”费渡说，“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

“没说用你。”费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我乐意。”

骆闻舟看着他，烧得有些迷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费渡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骆闻舟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就是想起你第一次见我那天。”

“嗯？”

“你贴在墙上，”骆闻舟说，“跟个纸片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还活着。”

费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骆闻舟，”他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你嘴真损。”

骆闻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费渡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他。这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一些，没有了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眉目间反而透出一点安静的东西。

费渡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有点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骆闻舟第一次请他吃饭，板着脸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想起骆闻舟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防备，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像个小孩。想起骆闻舟第一次说“费渡，你搬到我家来住”，说得像是命令，耳朵却红透了。

费渡弯了弯嘴角。

窗外天快亮了。夜色由浓转淡，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费渡把骆闻舟额上的毛巾又换了一次，然后靠在床头，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骨节分明。

费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医院走廊。那时候他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浑身是伤，不知道前路在哪里。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对他说“病人回病房去”。语气不好，话也不好听，但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多年后，费渡终于明白那一眼里有什么。

是担心。

是这个人天生就有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点东西。他用冷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点东西还是透出来，被一个十七岁的病秧子捡到了。

骆闻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费渡靠在床头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骆闻舟没动。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费渡的睡脸。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骆闻舟想起他第一次见费渡那天，医院走廊里那张苍白的脸。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家属呢？

后来他知道，费渡没有家属。

后来他成了他的家属。

费渡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看见骆闻舟在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烧退了？”

“退了。”

费渡伸手探他的额头，确实不烫了。他点点头，准备起身，却被骆闻舟拉住了手腕。

“干什么？”

骆闻舟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下拉了拉。费渡顺势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安静的。

“费渡。”骆闻舟说。

“嗯？”

“你昨晚守了一夜？”

费渡没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骆闻舟看着他，忽然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额头亲了一下。费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骆闻舟，”他轻声说，“你现在学会偷袭了？”

骆闻舟没理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费渡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费渡也不动，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着额头。

晨光渐渐漫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费渡动了动，慢条斯理地给他掖好被角。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骆闻舟的额头上。

“现在啊，”他轻声说，“是个会感冒的麻烦。”

骆闻舟睁开眼睛看他，眼底有笑意。

“你也是，”他说，“是个会熬夜的病秧子。”

费渡笑起来。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舟渡】冰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