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动斗篷边角,牧云生眼皮未抬,唇线绷直。
远处回春堂二楼的窗纸终于暗了下来,屋内再无半点光亮透出。
他仍坐在柴堆阴影里,像一块嵌进墙角的石头,不动,不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左瞳微启,视线穿过砖墙,直抵二楼密室。
那团劫云还在,颜色已变。
先前是铁灰泛墨,如今深紫如凝血,边缘不再闪烁断续电光,而是游走着持续不断的蛇形雷纹。
云层中心裂开一个缓缓旋转的涡眼,如同深渊之口,正一点一点吸拢四周灵气。
破境将成。
他闭了闭眼,把这副景象刻进脑海。
子时未至,但天象已有异动。
头顶天空原本无云,此刻却阴沉下来,不见星月,也不见雨云,只是纯粹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来的幕布。
檐角挂着的铜铃不知何时开始轻颤,无声自鸣,连带着整条后巷的瓦片都在微微发抖。
街面静得出奇。
方才还有野狗在翻捡垃圾,现在不见了踪影。
一只花猫从隔壁屋顶窜过,刚踩上回春堂的屋脊便猛地一顿,耳朵贴头,尾巴炸起,随即调头狂奔,爪声急促地消失在远处。
牧云生知道,这是天威临降的前兆。
他舌尖抵住舌下含着的回元丹,确认药丸仍在原位。
右臂内侧贴着的雷火符传来微温,灵力传导畅通。油布斗篷裹紧肩背,外层干燥,尚未沾湿。
雨水虽未落,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旦雷劫劈下,湿衣导电,便是活靶。
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他察觉到了,立刻闭目三息,默念心诀:“劫未落,我先静。”
声音不出口,只在脑中反复回荡。
这不是第一次观劫,也不是第一次借劫行事。
七年前在断龙谷,他曾趁两名散修斗法遭天劫反噬时夺走玉符;
五年前在北岭废村,他也曾在雷火将降之际突入破庙,取走一枚残缺法印。
每一次,都是在这种死寂之中等待,在这种压迫之下出手。
可这一次不同。
那人不是寻常散修,敢强抢赤髓草闭关,必有过人之处。
若在入关之时突袭,对方神识尚存七分,仍有反击之力;
若等雷落瞬间再动,又恐被劫雷波及,稍有不慎便是肉身成灰。
他必须卡准那个窗口——心神交接、内外失守的一刹那。
他睁眼再看劫云。
涡眼转速加快,中心那道极细的金线更加清晰,仿佛天穹之上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雷引已成,只待落下。
最多不过半柱香时间。
他右手悄然滑向袖中,指尖触到雷火符的边缘。
身体肌肉依旧松弛,但每一条筋络都已蓄势待发,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只要时机一到,他能在三步之内冲上后墙,借塌砖跃上二楼,破门而入,夺药即退。
绝不恋战。
巷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家的门板被风吹倒。
紧接着,整条街的门户几乎同时关闭,连茶棚的灯笼也被摘了下来。
百姓不懂修行,却本能感知危险。
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今晚不能出门,不能靠近那栋铺子。
空气越来越沉。
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这不是恐惧,是天地间灵气紊乱引发的生理反应。
越是接近渡劫时刻,空间越不稳定,寻常人会觉得头晕耳鸣,修士则能察觉到灵流的撕扯与震荡。
他的左瞳看得更清楚了。
劫云深处,雷光已连成一片,不再是闪动,而是持续燃烧。
紫色云层向外扩张了一圈,隐隐覆盖整栋回春堂。
若雷劫落下,首当其冲的是闭关者,但方圆数十丈内,无人能全身而退。
他必须决定:是在雷引成型、劫未落时出手,还是赌一把,在雷落瞬间突入?
前者稳妥,后者凶险,却也最有可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突破凝元境时的情景。
那时他在山洞中引气贯体,逆命之瞳看见头顶劫云翻滚,便硬生生忍住突破冲动,等到雷火将降未降之际才猛然提速,借天雷淬体,一举两得。
那一夜,他皮开肉绽,却根基稳固。
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渡劫,而是夺药。
但道理一样——最好的机会,永远在最危险的那一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舌尖轻碾回元丹,将其推向咽喉入口处,随时可吞。
右臂内侧的雷火符微微发热,已被灵力激活,只待激发。
油布斗篷紧贴肌肤,防雨,也防雷。
他依旧坐着,没动。
目光锁定二楼劫云,看着那道金线一点点扩大,听着檐角铜铃的震颤越来越急,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细微波动。
子时将至。
天未落雷,人未出招。
他藏于暗处,斗篷裹身,手指搭在符纸上,眼神沉静如深井。
远处,回春堂屋顶的一片瓦,轻轻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