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瓷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他的手上还有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印迹,从指缝一直蔓延到袖口。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跑过,医生拿着化验单从他眼前经过,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
瓷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光,只是那时候是白色的,冷得刺骨。
苏趴在雪地里,抓着他的裤脚。
“救我……”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是想走。
那双手被他扯开,落回雪地里。他上了车,车开走,后视镜里,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吞没。
那双手。
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雪夜里更瘦了,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下面隐隐透出红色。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苏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还是走过来,对瓷点了点头。
“救回来了。”
瓷没有说话。
医生看了看他,又说:“失血太多,休克了很久,但命保住了。您……”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瓷还是没说话。
医生识趣地走开了。
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瓷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人。
他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他还活着。
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
秘书来接他,看见他手上的血,吓了一跳,想问什么,又没敢问。瓷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去查一下,”他说,“北约那边,两年前的事。”
秘书愣了一下:“哪件事?”
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秘书立刻点头:“是。”
车开走了。窗外是清晨的城市,行人稀少,街道空旷。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高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瓷又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雪夜。
雪很大。苏趴在雪地里。他的手抓着自己的裤脚。他的手被扯开,落回雪地里。车开走,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睁开眼睛。
“开慢点。”
司机愣了一下,减了速。
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天后,苏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太亮,刺得眼睛疼。
他想动一下,浑身都疼,像被碾过一样。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偏过头。
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苏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你不应该救我。”苏说。
声音很轻,很哑。
瓷没有说话。
苏继续说:“你不是想让我死吗?为什么又要救?”
瓷还是没说话。
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闭上眼睛,不再问了。
又过了很久,瓷忽然开口。
“那天你为什么要道歉?”
苏睁开眼睛。
“什么?”
“两年前的事,”瓷说,“你为什么要道歉?”
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做错了。”
“错在哪里?”
苏想了很久。
“很多地方。”他说,“太多地方了。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瓷看着他。
“那就一件一件说。”
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瓷。
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苏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我欠你的,”苏说,“太多了。当年的事,后来的事,很多很多。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都记得。我记得每一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老大,谁都看不起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不给。你想走的路,我拦着。你觉得对的,我觉得错。你觉得错的,我觉得对。”
他顿了顿。
“后来你终于走了。我以为你会回来求我,可是你没有。你过得越来越好,我过得越来越差。”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那天在雪地里,我看见你的车。我知道是你。我想,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不救我,我就真的死了。”
他停了一下。
“你真的没有救我。”
瓷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苏说,“真的。那时候我就想,这是报应。我欠你的,该还了。”
瓷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怕死吧。也可能是……还想再见你一面。”
他看着瓷。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亲口说。”
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说完了,”苏说,“你可以走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到一边。
瓷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苏。
苏的侧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苍白,眼窝深陷。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苏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站在红场上,接受万民欢呼。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人不敢直视。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是那个雪夜吗?还是更早?
瓷不知道。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
苏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瓷第二天真的来了。
他带来了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苏看了一眼,是向日葵。
“你不喜欢?”瓷问。
苏摇摇头。
“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动作很轻。
瓷在床边坐下。
“昨天你说,欠我很多。我想听你一件一件说。”
苏愣了一下。
“你想听?”
“想听。”
苏沉默了一会儿。
“太多了,”他说,“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从头说。”
苏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
“好。”
他开始说。
说那些年的事,说那些争执和分歧,说那些伤害和辜负。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很久,再说下去。
瓷听着,没有说话。
苏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狡辩?”
瓷摇摇头。
“不是。”
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听这些?”
瓷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继续说。”
苏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瓷给他倒水。说到累了,瓷让他休息。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睡着了。
瓷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睡颜很安静,像个孩子。
瓷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站起身,轻轻走出去。
苏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瓷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待一会儿。有时候带花,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听苏说话。
苏说的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日子,就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有一天,瓷问他:“你想去哪里?”
苏愣了一下。
“什么?”
“出院以后,你想去哪里?”
苏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没有地方可去。”
瓷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住我那里。”
苏看着他。
“你说什么?”
瓷没有重复。他站起来,往外走。
“明天来接你。”
门关上了。
苏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瓷住在城东,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着几棵树,养着几盆花。
苏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进来。”瓷说。
苏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腿脚还不利索,走路需要扶着东西。瓷在旁边,没有扶他,但走得很慢,配合他的速度。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你就住这间。”瓷推开一扇门,“床铺好了,衣服在柜子里。”
苏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很温馨。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单是浅灰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他忽然有点想哭。
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准备过这些东西了。
“谢谢。”他说。
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住下来。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瓷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苏在家里待着,看看书,浇浇花,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很少出门。不是不想,是不敢。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他有点怕。
瓷从来不问他白天做了什么,只是晚上回来的时候,会看一眼他吃的饭,然后点点头。
有一天,苏问他:“你为什么收留我?”
瓷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没有为什么。”
苏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可怜我?”
瓷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苏想了想。
“不知道。”
瓷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
“那就别想。”
苏没有再问。
日子继续过。
有一天,苏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您好。”那人说,“我是来找瓷的。”
苏点点头,让他进来。
那人进门的时候,一直在看苏,眼睛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苏没有在意。
瓷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问他:“怎么了?”
瓷摇摇头:“没事。”
苏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听见瓷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一些。
“……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怎么样是我的事……”
“……再说这种话,就别来了……”
苏躺在床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他对瓷说:“我可以走。”
瓷正在吃早饭,筷子顿了一下。
“走哪去?”
苏说:“不知道。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瓷放下筷子,看着他。
“谁跟你说什么了?”
苏摇摇头:“没有。”
瓷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闭嘴,吃饭。”
苏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瓷回来得很晚。
苏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
他以为瓷会走开,但门开了。
瓷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苏没有动,假装还在睡。
瓷坐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瓷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瓷说了一句话。
“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装睡,没有动。
瓷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苏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的眼睛有点湿。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树长得很茂盛,投下浓密的树荫。苏喜欢坐在树荫下,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一看就是一下午。
瓷有时候会陪他坐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有一天,苏忽然问瓷:“你恨我吗?”
瓷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苏说:“我一直想知道。那天你说,恨是需要感情的。你说你不恨我,因为没有感情。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瓷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说。
苏看着他。
瓷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树。
“我恨过你。”他说,“恨了很久。”
苏没有说话。
瓷继续说:“那天在雪地里,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终于也有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在医院,我看见你那个样子,我心里想的是,这是你活该。”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拿着刀,划下去,血流出来……我看着那些血,忽然发现,我好像不是想让你死。”
苏看着他。
瓷转过头来,迎着他的目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受过的那些,你也要受一遍。”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可是你受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好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苏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瓷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苏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原来你也是人。”
瓷愣了一下。
苏继续说:“我以为你没有心的。那天在雪地里,你甩开我的手的时候,我以为你没有心。”
他顿了顿。
“原来你有。”
瓷没有说话。
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瓷矮一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
瓷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苏说,“但我想再说一遍。以后每一天,我都要说一遍。”
瓷没有说话。
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温暖。
瓷没有挣开。
“以前的事,”苏说,“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我可以陪你,从现在开始,陪你走下去。”
他看着瓷的眼睛。
“你愿意吗?”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的,像跳动的光斑。
瓷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了那只手。
“嗯。”
作者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