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对角巷的深秋傍晚,我推开二手书店的橡木门。
风铃响动时,翻书的白发青年抬起灰眸。
他的魔杖搁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杖尖还沾着刚拆封的巧克力浆。
“波特先生,”德拉科马尔福用十八世纪麻花体在扉页写道,“您踩到我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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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对角巷的傍晚浸在橘色光晕里,碎金似的余晖铺满鹅卵石路。我推开那扇橡木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闷响,像石子投入深潭。
书店里浮着旧纸和薄荷的气息。书架高及屋顶,每道缝隙里都塞满书脊,皮革封面烫金的字迹在昏光里隐隐发亮。我踩上吱呀作响的地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书名——战后第五年,我终于能像寻常人一样走进一家寻常书店,只为消磨天黑前的一个钟点。
然后我看见了他。
窗边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个白发青年。他的头发白得那样彻底,像十一岁那年我在摩金夫人长袍店初见时那片逆光的铂金,只是此刻再无光泽,只有霜雪的痕迹。他低着头翻一本书,侧脸浸在夕照里,轮廓比我记忆里瘦削许多,颧骨清峻,眼窝微陷。
他的魔杖搁在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一根山楂木魔杖,杖尖沾着一点深褐色的黏腻,空气里飘过极淡的甜香——巧克力浆,刚拆封的那种,大概是从隔壁糖果店带出来的。
我停在三步之外。
他抬起头来。
灰眼睛落进我的眼睛里。整整五年,我们在魔法部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威森加摩庭审现场远远对视,在圣芒戈探望纳威时隔着半个候诊室——却从没有这样近过。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出他眼尾细纹里藏着的倦意。
“波特先生。”
他的声音像深秋的风,凉而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讥诮,只是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低头继续在书页边缘写着什么。他的羽毛笔尖蘸着墨,在空白处落下漂亮的花体字,那是十八世纪麻瓜流行的那种写法,每个字母都带着卷曲的尾巴。
我走近一步。两步。
我的靴底压住了他投在地板上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被夕照拉成一道暗色的河。
他停了笔。
“您踩到我的影子了。”
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停在纸上的笔尖。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在鼻梁一侧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的白发有些长了,几缕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
我后退半步。
他阖上书,站起身来。深灰色的长袍掠过扶手椅的绒面,带起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把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放回书架,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寸时间。
“你也读尼采?”我听见自己问。
他转过身,灰眸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随时会散。
“战俘营里没有多少书可读。”他说,“德国人留下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战俘营。我知道那件事,战后清算时他在牢里待了八个月,因为有纳西莎作证才免于重判。八个月,阿兹卡班的废墟里临时搭建的牢房,没有摄魂怪,只有铁栏和寒冷和漫长的日日夜夜。
我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堆叠,像乱麻缠成一团。但他已经走向柜台,把几枚银西可放在老旧的木板上,铜铃又响了一次,他的背影没入暮色。
我追出去的时候,对角的街灯刚刚亮起。
他站在灯下,正把一板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攥在手心,侧脸对着我,望着街对面糖果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蜂蜜公爵圣诞特供,糖做的小雪人排成两行,笑眯眯的。
我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转头。
“我以为你讨厌甜的。”我说。
“我变了。”他说。
他转过身,把那半板巧克力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混着一点焦苦,是他杖尖沾着的那种。
我们就这样站着,吃一板巧克力,看街灯亮成一串,看行人来来往往,看暮色渐浓渐沉。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色的光,他的灰眼睛望着远方,我不知道他在望什么,也许是糖果店橱窗里的小雪人,也许是更远的地方,那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岁月。
“那天在摩金夫人店里,”他忽然开口,“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你的头发很漂亮。”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浅,很短,但真实得让我心口发紧。
“你的衣服太大了。”他说,“肩膀那里空空的,像偷了别人的袍子。”
“后来你父亲给我买了新袍子。”
“我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笑话店的喧哗,和近处糖果店关门的铃声。他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转身要走。
“马尔福。”
他停住。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我见过你的母亲,在她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屋子里,她给我看你的照片,从刚出生到五年级,厚厚一本。想说我给魔法部写过信,撤销了对你的监控令,那封信用的是麻瓜邮递,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想说战后的每一个秋天,我都会来这条巷子,在这家书店门口停很久,却从没有走进去过。
但我只是说:
“你的影子还在那儿。”
他回过头,灰眼睛里映着满街灯火。
“留着吧。”他说。
他走进夜色里,白发隐没在人群深处。我站在原地,很久,直到街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书店老板出来收招牌。
那天夜里我梦见十一岁的自己,站在摩金夫人的脚凳上,一个白金色头发的男孩推门进来,灰尘在阳光里浮动,他的灰眼睛望着我,说,你也是来买袍子的?
我没有回答。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小块。
后来每年秋天我都会去那家书店。有时候买一本书,有时候只是站着翻几页。橡木门的风铃,薄荷味的旧纸,吱呀作响的地板,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只是窗边的扶手椅空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低头翻着尼采,用沾着巧克力浆的魔杖压住书页,在扉页上写下十八世纪的花体字。
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后来被我买下来,翻开扉页,空白处有他写的那行字——
“波特先生,您踩到我的影子了。”
字迹是暗蓝色的墨水,卷曲的字母像藤蔓缠绕。我看了很久,然后用羽毛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还你。”
过了许多年,我翻出这本书,发现我的字迹旁边多了几行新的花体字,更淡了,像是写了很久之后又被人描过一遍。
那几行字是:
“不必还。”
“留着你那里。”
“和十一岁那年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年回来写的。也许是某一个秋天,也许是他终于敢走进这家书店的那个傍晚,也许是我在某个地方等他而他也在某个地方等我的那些年岁里,恰好错过的某一天。
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
窗外的对角巷已经变了模样。
我老了,头发白了,手背上生出褐色的斑点。
只有那几行字还是当年的样子,蓝色的墨迹卷曲着,像从十八世纪寄来的信,写给我,写给那个踩过他影子的下午,写给那些再也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把书阖上。
铜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青年站在门口,夕照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灰眼睛越过满屋的旧书,越过吱呀作响的地板和浮动着的灰尘,落在我身上。
他走近一步。
两步。
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
“马尔福先生,”他的声音像深秋的风,凉而平静,“您踩到我的影子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在橘色的夕光里,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我笑了笑。
“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