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合练的第一天，林月是被哨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军营里的哨声就刺破了清晨的安静，短促、有力，一声接一声，容不得半点拖沓。她从硬板床上弹起来，同屋的八一队小队员已经麻利地叠好被子，方方正正，像块切得整齐的豆腐块。林月照着样子折腾了半天，被子还是软塌塌的，最后还是同屋的小队员陈乐乐看不下去，伸手帮她压出棱角。

“在八一队，被子叠不好，教练是要批评的。”陈乐乐一边帮她整理，一边小声提醒，“不过你别担心，慢慢就会了。我刚来时，比你还乱呢。”

林月红着脸道谢，心里却更紧了几分。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部队独有的规矩，从起床、出操、吃饭到训练，每一样都卡着时间，每一步都有章法，和她在广东体校那种松散自在的日子，完全是两个模样。

早饭是在部队食堂吃的。

馒头、稀饭、鸡蛋、咸菜，简简单单，却干净管饱。八一队的队员们排着队打饭，安安静静吃饭，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剩饭剩菜。林月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口吃饭，坐姿端正，一顿早饭吃得比训练还紧张。

她偷偷看向对面——樊振东就坐在不远处，和几个男队员一桌。他吃饭很快，却不慌乱，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樊振东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朝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林月吓得立刻低下头，心脏莫名快了半拍，耳朵悄悄发烫。

她知道，今天教练安排的对练对手，就是他。

一想到这个，她连稀饭都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八点，训练馆准时开门。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把红色塑胶地面照得发亮。球台、球拍、多球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刻苦训练、为国争光”的标语，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胶皮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乒乓球最真实、最鲜活的气息。

王指导站在场馆中间，眼神扫过所有人，声音洪亮有力：“今天开始，正式合练。队内对抗，不分军内地方，只看态度和技术。每个人认真对待每一分，不许敷衍，不许放水，更不许欺负新来的队员。”

说到最后一句，不少队员都偷偷笑了起来。

王指导拿起名单，随口安排：“樊振东，你带一带广东队新来的林月，你们同年龄段，正好对标练习。”

林月的心脏“咚”地一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樊振东应声“是”，转头看向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轻轻说了一句

樊振东“跟我来吧。”

他带着她走到中间靠里的一张球台——那是馆里位置最好的台子，光线足，空间大，平时都是队里重点队员用的。林月跟在他身后，手心已经悄悄冒了汗。

周围几个相熟的队员见状，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东哥又带新人呢。”

“小姑娘看着挺小，能顶住东哥的球吗？”

“别小看广东来的，听说手感好得很。”

议论声不大，却一句句钻进林月耳朵里。

她越听越紧张，手脚都有些发僵。

樊振东放下球拍，拿起球网，仔细调整高度，又弯腰检查地面有没有汗水打滑，动作熟练又细致。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男孩那样咋咋呼呼，只有额前碎发被微风轻轻吹动。

林月站在球台另一边，死死攥着球拍，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在广东队也算小有名气，反手快、手感好、步伐灵，教练夸她有灵气。可一想到对面站的是樊振东——那个在全国少年比赛里拿冠军、被所有人夸“天才”、根正苗红的八一队主力，她就底气全无。

她怕打不好。

怕丢广东队的人。

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失误。

更怕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过如此。

樊振东“准备好了吗？”

樊振东抬眼看她。

林月点点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樊振东“你发球。”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后退了半步，进入接球姿势，重心压低，眼神专注

樊振东“正常发就行。”

林月深吸一口气，捏起球。

白色的小球在指尖微微发烫，她习惯性地抛球、挥拍——

结果，球连网都没过，轻轻软软地落在自家球台一侧，滚到了地上。

失误。

周围传来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林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更慌了。

第二次发球，她刻意加了力气，结果用力过猛，球直接飞出球台，砸在后面的挡板上。

又是失误。

第三次，她紧张得手抖，球拍都歪了，球擦着网边，再次下网。

连续三个发球，一个比一个糟糕。

林月的头垂得更低，眼眶都有点发热。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广东队，她发球从来都是强项，又短又低又转，很少失误。可现在，站在樊振东对面，她像个刚学球的新手，连最基本的发球都做不好。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球，走到球台边，轻轻抛给她。

球落在她球拍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没有笑她，没有皱眉，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樊振东“没事，别紧张。就当我是广东队的，跟平时训练一样。”

就当我是广东队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林月乱糟糟的心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樊振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眼神干净，没有半点轻视，只有认真和鼓励。那一瞬间，林月忽然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八一队小明星，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友，一个可以安心打球的对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抛球，挥拍，发力。

这一次，球稳稳过网，落在对方反手小三角位置。

樊振东轻轻一挡，回球到位。

林月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反手快撕——虽然因为紧张，质量不算高，但总算打了起来。

一来，一往，一来，一往。

乒乓球在球台上空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月渐渐忘记了周围的目光，忘记了这是八一队训练馆，忘记了对面是樊振东。她眼里只剩下那颗白色的小球，耳朵里只剩下球拍击球的声音。

她的优势是手感好、衔接快、台内小球细腻。发球抢攻、反手快撕、摆短劈长，都是她的拿手好戏。可樊振东的优势，是力量足、稳定性强、单板质量高，防守厚实，进攻凶狠。

每一次他正手冲过来，林月都觉得球拍一震，球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她拼尽全力去接，脚步不停移动，整个人像小马达一样在球台边窜来窜去。

可实力差距，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第一局，林月没能顶住他的进攻，很快败下阵来。

第二局，她调整节奏，靠台内小球纠缠，比分一度咬得很紧，可到了关键分，还是被樊振东一板一板拉开差距。

第三局，林月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手臂发酸，步伐也乱了，最终还是输掉了。

0:3。

干净利落，一场完败。

林月垂着手，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色地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心里又失落又委屈——她明明可以打得更好，却因为紧张和实力差距，输得一塌糊涂。

她低着头，准备捡球。

可下一秒，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别人，正是樊振东。

他没有因为赢了球而得意，也没有因为对手太弱而敷衍，而是很认真地、轻轻拍着手，看着她，语气真诚

樊振东“打得不错，手感很好，反手很有特点。”

林月猛地抬头，愣住了。

她输了，输了0:3，可他却在给她鼓掌。

旁边围观的几个队员也跟着点头。

“可以啊小月，能跟东哥顶这么多板。”

“手感是真的好，咱们队里没几个小孩有这细腻度。”

“第一次打就这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樊振东捡起球，再次递到她面前，笑了笑，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樊振东“别灰心，你才刚来，适应几天就好了。你球感很好，好好练，以后肯定很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认真

樊振东“在八一队，输球不可怕，怕的是不敢打。你今天敢出手，就已经赢了。”

林月握着那颗被他递回来的球，指尖微微发烫。

原本因为输球而沉到谷底的心情，忽然一点点往上浮。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年，看着他额角的汗水、干净的笑容、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自卑、紧张、失落，一点点被暖意取代。

这里是纪律严明的八一队，是强者如云的红山口。

可这里，也有这样温柔的队友。

不会因为你是地方来的就轻视你，

不会因为你紧张失误就嘲笑你，

不会因为你输球就看不起你。

他会在你发球不过网时，轻声安慰：就当我是广东队的。

他会在赢下比赛后，认真给你鼓掌，告诉你：你打得不错。

林月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用力点点头，声音虽然还有点轻，却格外坚定

林月“谢谢师兄。我下次，会打得更好的。”

樊振东笑了

樊振东“好，我等着。”

这时，王指导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看两人，没有批评林月输球，反而点头：“打得有模有样。林月，你手感好、灵活，这是你的优势。樊振东，你力量足、厚实，也要多学学人家的细腻。你们俩，互补。”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继续练，多打几局。输球不怕，要输得明白，赢要赢得硬气。”

“是！”

两人齐声应道。

王指导一走，旁边的队员立刻围了上来。

“小月你别怕，东哥刚进队的时候，也被老队员虐得很惨。”

“就是，谁还没个新手期啊。你才十岁，已经很猛了。”

“一会儿我们陪你练，咱们不跟东哥硬碰硬，咱们玩手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点架子，全是少年人最真诚的热情。

林月看着围在身边的队友，看着球台对面的樊振东，看着墙上鲜红的标语，忽然觉得，八一队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红山口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重新握紧球拍，眼神亮了起来。

输了0:3又怎样？

紧张失误又怎样？

她是来学习的，是来成长的，是来变强的。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

明天不行，那就后天。

樊振东见她重新振作起来，也重新站回球台对面，拿起球，轻轻抛起

樊振东“再来？”

林月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眼神坚定，声音清脆：

林月“来！”

白色的小球再次腾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球拍落下，清脆一声——

“啪。”

2009年的夏天，红山口的风轻轻吹过训练馆。

十岁的林月，站在球台这一边。

十二岁的樊振东，站在球台那一边。

一颗白球，一张球台，一场不算公平的对练。

一句安慰，一次鼓掌，一段悄悄开始的并肩成长。

没有人知道，这个紧张到发球不过网的小姑娘，未来会走多远。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温柔给对手鼓掌的少年，未来会站在世界之巅。

他们只知道，从这天起，训练馆里的击球声，会因为彼此的存在，多一份坚持，多一份认真，多一份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又炽热的光芒。

训练还在继续，汗水还在流淌，少年少女的乒乓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合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