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好好长大
2014年的温哥华,冬天依旧来得安静又绵长。
湿冷的海风从太平洋沿岸漫过来,细雪像碎盐一样落在街道两旁的松树上,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雾裹着,安静得能听见冰刀划过冰面的轻响。昏黄的路灯透过飘落的雪花洒下来,把小路铺成一条暖金色的带子,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年,严浩翔十岁,崔令姿十二岁。
四年的时光,像冰场边缓缓流淌的风,悄无声息,却在两个孩子身上刻下了最温柔的痕迹。
严浩翔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到加拿大、连一句完整英文都说不出口、只会紧紧攥着爸爸衣角、低头害羞的小团子。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渐渐舒展,眉眼愈发清俊干净,皮肤依旧白白的,眼神安静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轻轻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冬日里最柔和的光。他的英文早已流利自然,和本地人交流毫无障碍,可在崔令姿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最乖、最听话、最安静的小跟班。
崔令姿则彻底褪去了小时候抱着芭比娃娃、蹦蹦跳跳的软糯模样。中白混血的优势在她身上愈发明显,皮肤白得像初雪,眼窝浅浅,瞳色是温柔透亮的浅棕,眼睛依旧又大又亮,却多了几分运动员特有的坚定与利落。她的身形修长挺拔,常年训练让她自带一种舒展优雅的气质,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像一朵静静等待绽放的花。扎起高马尾时,整个人干净又耀眼,像冰场上最亮的一束光。
这四年里,崔令姿已经拿下了花样滑冰少年组能够触及的全部奖项。
是整个北美花滑界都在重点关注的天才少女。
可只有崔令姿自己知道,每一次清晨六点空无一人的冰场、每一次摔得膝盖发红又爬起来的旋转和每一段重复了千百遍的步法里。
严浩翔每年寒暑假雷打不动地来到加拿大,行李箱里永远装着给崔令姿带的中国小零食。他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冲到隔壁敲开那扇白色的院门,仰起脸,轻轻喊一声:“令姿姐,我来了。”
崔令姿永远会在第一时间拉开门,眼睛一亮,顺手把那个沉甸甸的冰鞋包塞进他怀里,语气自然又熟练:“走,训练去。”
他背着比自己半个人还大的冰鞋包,乖乖跟在她身后,走过一年又一年熟悉的小路。一年四季,风景轮换,可两人的身影,从来没有变过。她在冰场上闪闪发光,像一只真正的小天鹅。教练夸她,同伴羡慕她,她却总会在休息的间隙,下意识往场边望一眼——那里永远站着安安静静的严浩翔。
他从不吵闹,从不乱跑,从不打断训练,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冰场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然后在结束后,第一时间接过她的包,递上水,跟她一起回家。
一起训练的小伙伴,依旧会打趣:“令姿,你的小男友”
每次听到,崔令姿依旧会瞬间脸红,手忙脚乱摆手:“别乱说,他是我弟弟!”
严浩翔已经能清晰听懂每一个单词,可他从不拆穿,从不追问,只是悄悄抬起眼,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安静地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乖乖站回原地。
而这一年的暑假,和以往所有夏天都不一样。
因为崔令姿的爸爸,回来了。
崔令姿的爸爸很高,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笑起来的时候和崔令姿有几分像,温柔又干净。他手里提着几个纸袋,站在门口,正低头和崔令姿说话。
严浩翔攥着书包带,一下子停在原地,有点紧张。
崔令姿回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了弯,朝他招了招手。
“浩翔,过来。”
严浩翔慢慢走过去,小声喊:“令姿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崔令姿像是看穿了他的紧张,轻轻开口介绍:“这是我爸爸。”
她顿了顿,又对身边的男人说:“爸,这是严浩翔,我最好的朋友。”
男人立刻蹲下,视线和严浩翔齐平,声音温和又好听:“你就是浩翔吧?令姿经常跟我提起你,你可以叫我叔叔。”
“叔、叔叔好。”严浩翔耳尖微微发红,乖乖鞠躬。
“不用紧张。”崔令姿爸爸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今天是特意带你们出去玩。”
严浩翔愣了愣:“出去玩?”“嗯。”崔令姿接过话,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说,带我们去看音乐节。”
严浩翔下意识看向崔令姿:“那你不用训练吗?”
“教练给我放一天假。”崔令姿笑,“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严浩翔立刻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音乐节在一个公园里,人特别多。舞台上有人在唱歌,也有一群年轻人在跳街舞,节奏强烈,动作干脆利落,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严浩翔看得眼睛都直了。
崔令姿爸爸买了三支冰淇淋,递给他一支:“喜欢看跳舞?”
严浩翔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
“街舞很有力量。”崔令姿爸爸笑着说,“喜欢的话,可以试试。”
严浩翔小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
崔令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往旁边走了两步,远离了爸爸的视线。
严浩翔疑惑地看向她:“令姿姐?”
崔令姿咬了咬冰淇淋的勺子,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浩翔,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觉得奇怪。”
严浩翔立刻绷紧了背,点头:“我不奇怪。”
“我爸爸和我妈妈……没有结婚。”
严浩翔猛地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崔令姿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他们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他们商量好,一起有了我。我爸爸是做音乐的,经常飞来飞去,现在住在别的城市,有自己的生活,他们都很爱我,只是不在一起生活。”严浩翔听得愣愣的,半天没说出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崔令姿小声问,眼神里有一点点不安。
严浩翔立刻摇头,用力摇头。
“不会!”他急着解释,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一点都不奇怪!我爸爸妈妈结婚了,他们也不住在一起,令姿姐一点都不奇怪!”
他看着她,认真地补充:“叔叔爱你,阿姨也爱你,外公外婆也爱你,这样就很好了。”
崔令姿一下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嗯,”她点头,“所以你不用觉得奇怪,也不用不好意思。我爸爸人很好的,你以后不用怕他。”
“我不怕。”严浩翔小声说,“我只是……第一次见,有点紧张。”
“我知道。”崔令姿笑,“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
那天的音乐节,严浩翔几乎全程都在看舞台上的表演。
直击灵魂的音乐,舞蹈的旋转、地板动作、节奏律动、整齐又炸裂的群舞……每一个动作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以前陪崔令姿训练时,也看过隔壁舞蹈教室的冰舞,冰舞温柔、优雅、舒展,很美,却不像街舞这样,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忍不住想跟着动。
崔令姿爸爸站在他身边,笑着说:“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学。跳舞和运动一样,坚持下去,都会很棒。”
严浩翔抬头:“叔叔,我真的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崔令姿爸爸揉了揉他的头,“喜欢就去试,不用怕。”
崔令姿也在一旁点头:“我陪你去问舞蹈教室,你可以先试课。”
严浩翔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舞者,又看了看身边的崔令姿,心里忽然变得特别坚定。
他也要变成闪闪发光的人。
不是跟在令姿姐身后的小跟班,而是可以和她并肩、有自己热爱的严浩翔。
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随便看看视频。
他开始认真打听街舞教室,开始试课,开始系统学习。
冰舞、芭蕾、现代舞他都试过一圈,最后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街舞。
温柔不属于他,安静只是外表,他骨子里藏着的那股劲儿,只有街舞能释放出来。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崔令姿的爸爸,带他们去了那一场夏天的音乐节。
“令姿姐,我今天不进去等你了。”
走到冰场门口,严浩翔停下脚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崔令姿回头看他:“怎么了?要去跳舞吗?”
“不是,”严浩翔眼睛亮起来,“我跟社区里的小伙伴约好了,去旁边踢球。他们缺一个人,我答应了。”
“踢球?”崔令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那你去吧,注意安全,别磕到。”
“嗯!”严浩翔用力点头,“你快结束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接你!”
“知道了。”
崔令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小家伙,终于在加拿大有自己的小世界了。
她转身走进冰场,刚热身完毕,一起训练的队友Lila擦着汗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用英文打趣。
“令姿,你的小男友今天怎么没来?”
崔令姿脸一热,立刻摆手:“不是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Lila笑,“那他每天陪着你?帮你背包?一直在旁边等你?”
崔令姿无奈解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今天去踢球去了.”
“踢球?”Lila拉长语调,一脸“我懂”,“Okay… 我相信你。”崔令姿不再辩解,只是重新站上冰面。
另一边的足球场,严浩翔和一群加拿大本地的小伙伴组队,奔跑、传球、射门、呐喊,汗水浸透衣服,风吹在脸上,畅快又自由。
他喜欢这种在草地上肆意奔跑的感觉。
也喜欢在踢球时,不用小心翼翼、可以放声大笑的自己。
踢到一半,严浩翔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脸色微微一变。
“对不起,兄弟们!我要先走了!”
他立刻把球传给队友,大声说道。
“What? 我们才没踢一会!”队友笑着拦他,“你要去哪?”
“我要去接我朋友”严浩翔急着说。
“朋友?”一个金发男孩立刻坏笑,“是你的公主吗? 那个滑冰的女孩?”
周围的小伙伴瞬间哄然大笑。
“Go! 快去找你的公主!”
“别让她等太久!”
“你的公主需要你!”
严浩翔脸颊发烫,却没有反驳,只是挥挥手:“改天我们在一起踢球!”
说完,他转身就往花滑训练中心狂奔。
他跑得很急,风在耳边呼啸,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汗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掉,短袖紧紧贴在背上。
崔令姿刚走出训练中心大门,就看见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疯了一样朝她跑过来。
她愣在原地,完全吃惊。
严浩翔冲到她面前,猛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整张脸通红,头发湿得像刚洗过,连脖子上都挂着汗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浩翔?”崔令姿上前一步,声音里全是惊讶,“你怎么跑成这样?!”
严浩翔喘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他没有先擦汗,没有先喝水,而是第一时间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崔令姿手里那个沉重的冰鞋包,背到自己肩上。
动作熟练、自然、毫不犹豫。
然后他仰起满是汗水的脸,眼神认真又执拗,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答应过令姿姐,要一直给你背包的。”
崔令姿心口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轻轻帮他擦去额角、脸颊上的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不傻啊你,”她小声说,“慢慢走过来就好了,不用跑这么急。”
“不行。”严浩翔很认真地摇头,语气坚定,“我不能让你等。”
崔令姿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通红的耳尖、无比认真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先去擦汗,我们回家吃饭,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严浩翔眼睛一亮:“真的吗?”
崔令姿的外公外婆是北大退休的教授,外公儒雅温和,外婆气质优雅,厨艺极好,严浩翔尤其爱吃外婆的糖醋排骨。
一进门,饭菜香扑面而来。
“外公!外婆!”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两人乖乖洗手坐下,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芦笋虾仁、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他拿起筷子,刚美滋滋夹起一块排骨,外公的声音就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浩翔啊。”
严浩翔手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他最怕的环节,来了。“外、外公……”
“暑假在加拿大玩归玩,功课可不能落下。”外公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你这个年纪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语文、数学、英语,都要扎实。最近有没有预习下学期的功课?”
严浩翔紧张得手心都冒汗,眼神飘忽,不敢抬头,只能小声回答:“有……有的,外公,我有看书。”
“那我考你两个古诗词?”
严浩翔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尴尬得脚趾都快扣紧了。
他最怕这个,真的最怕。
崔令姿在旁边看得偷偷憋笑,见他快窘迫到钻桌子底下去了,连忙开口解围。
“外公,浩翔很认真的,每天都有学习,您就别考他啦,菜再不吃就凉了,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外公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到耳朵都红透的小孩,终是不忍心再逗他,笑着摇了摇头。
“好,不考了不考了,吃饭。”
严浩翔长长松了一口气,埋头猛吃,心里默默发誓:
下次来之前,一定要把功课背得滚瓜烂熟!绝对不能再这么尴尬!
严浩翔吃饭慢,是从小到大都改不了的习惯。
在喜欢的东西,都是细嚼慢咽,安安静静,一口一口,不急不躁,标准的“吃饭困难户”。
崔令姿也一样,一直嚼,但就是吞不下去。
崔令姿忽然开口:“浩翔。”
“嗯?”他抬头。
“你以后不用一直围着我转。”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可以去跳舞,去踢球,和朋友一起玩,不用每天都等我训练。”
严浩翔眨了眨眼,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没有围着你转。”
“我只是……喜欢陪着令姿姐。”崔令姿的心,又一次轻轻软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糖醋排骨轻轻推到他面前。
“吃吧。”
“好。”
2014年的夏天,严浩翔拥有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街舞。
因为一场音乐节,他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热爱,开始系统学习,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汗水流得不比崔令姿在冰上少。
第二,是足球。
在社区的绿茵场上,他找到了奔跑的快乐,找到了属于少年的肆意与张扬。
第三,是更坚定的心意。
他依旧是崔令姿最乖、最可靠、最安静的小跟班。
但他不再只是跟班。
他在慢慢长成一个有热爱、有坚持、有光芒的少年。
崔令姿依旧是冰场上最耀眼的存在,奖项拿到手软,被全世界期待。
你闪闪发光,我默默陪伴。
一起,
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