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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野城穿着一件灰色条纹浴衣，脚上一双木屐，他边走环视着周围如潮水般涌进来的人群，有学生，有年轻情侣，但更多的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一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青草、泥土和远处摊档飘来的酱油香气。玲奈走在他前面半步，穿着一件粉色碎花浴衣，腰带系得不高不低，恰好勾勒出腰身。她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人好多哦。”玲奈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还好啦，10月的时候人会更多。”佐野城回应道。下午5点半的气温还是有些许炎热，他的白袜子已经被浸湿了一部分。

每年8月份土浦市都会开一次夏日祭花火大会，但其实还不算人最多的时候，10月的土浦全国花火能来将近100万人的流量，是夏日祭的二十多倍。

“这次多亏了藤田太太啊，她老公不开车的话我们就得顶着这天气骑自行车过来了。”玲奈在城的手臂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有什么的？你平常时可没少帮她了。”城忽然露出一个和他对外性格有些不一样的坏笑，“妈妈，你说藤田太太在这里碰到有村一家会怎么样？”

“笨蛋！”玲奈在他头上重重拍了一下，但是不痛，“在外面不要说这个。人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你看藤田太太也没少给妈妈送东西。”

两个人欢快地聊着天，漫无目的地向周遭走去，感受这份夏日独有的气息，反正他们已经铺好了野餐垫，占好了位置。

各式各样的摊档已经支了起来，灯光连成一片，烟雾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升腾。捞金鱼的、卖苹果糖的、烤玉米的、射击游戏的、套圈圈的……吆喝声、笑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

“城，你想玩什么？”玲奈微微侧头看他，眼里含着爱意。

“随便都可以，看妈妈想玩什么。”城回答道，“很多都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那就先去吃点什么吧，我有点饿了。”玲奈牵起他的手往前面走。

他们在一家卖章鱼烧的摊子前停下，章鱼烧的摊位前排了五六个人。老板是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双手同时翻着两排铁板上的丸子，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玲奈要了一份，用竹签戳起一个，吹了吹，递到城嘴边。

“来，张嘴吃一个。”

城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他张开嘴咬下一个。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章鱼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好吃。”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是吧？”玲奈笑了，自己也吃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城想起小时候妈妈似乎也是这样，带他去祭典，买零食，两个人分着吃。那时候爸爸在哪里？似乎也是像现在这样，十几年来都是他们母子两个人。

他们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玲奈的浴衣木屐踩在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步伐不快，城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像所有并肩而行的情侣一样，有说有笑。

“那个，城，我想玩那个。”玲奈指着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眼睛里闪着光。

“妈妈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城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治愈。

“再大年纪我也是你的妈妈，所有事情都得听我的。”玲奈立刻气鼓鼓的，樱桃般的小嘴嘟了起来。她忽然凑到了城的耳边，低声说道：“老公就得听老婆的哦。”

而后她欢笑着从城身边走开，向那个射击摊位走去。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跟了上去。

打靶摊位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偶，老板吆喝着“五百日元三发”。

“你是小孩子你先来。”玲奈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硬币递给摊主。

“明明是你自己要玩的。”城小声嘟囔了一句，接过射击用的枪。

枪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步枪，瞄准器有些歪。城认真地把枪端起来，眯起一只眼睛，姿势还挺标准。砰、砰、砰——三发全空。

“……”城沉默了，他的脸此刻有些通红。

“哈哈哈，你果然不行嘛，城。”玲奈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可恶，让你来。”城把枪递了过去。

妈妈是个家庭主妇，应该也没玩过这种东西吧？待会儿可要好好逗逗她。城有些暗自窃喜。

玲奈接过枪，调整了一下姿势。她貌似打过气枪，知道怎么瞄。第一发打中了一个陶瓷小鸭的脑袋，碎了一地。第二发打中了一个布偶的底座，歪歪扭扭地倒了。摊主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熊玩偶，米黄色的，系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

“哈哈，还得是我来。”玲奈在城的目瞪口呆中接过了那只小熊玩偶，“城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哼哼……”看着玲奈那欢快的样子，原本想要戏弄她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握住了玲奈的手，就像普通情侣那样走着。

“失败者拿东西！”那只小熊玩偶忽然被塞到城的怀里，玲奈狡黠地笑着挣脱开他的手，向着不同的小店走去，像极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女中学生。

他们又在摊档间逛了许久。玲奈买了一个苹果糖，啃了几口，嫌太甜便塞给城。城接过来，沿着她咬过的地方继续吃。他们穿梭在各家小店当中，吃着玩着各种不同的东西，仿佛与这夏日融合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人群开始向河岸边聚集，那是观看烟花的最佳位置。玲奈拉着城的手腕，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堆，回到他们早已铺好野餐垫的地方。

野餐垫旁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家庭带着小孩，也有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城重新整理了一下垫子，玲奈坐下，把木屐脱在一边。

晚霞正从西边烧过来。天边的云朵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向外晕染，像是谁把颜料倒进了天空里。河面上倒映着这些色彩，波光粼粼，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哎呀佐野太太，你回来得这么早。”藤田太太挽着丈夫的手臂在玲奈旁边的野餐垫坐下。

藤田太太没有生育能力，丈夫恰好也是无精症，他们的家庭组合只有两个人。

“不早啦，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玲奈笑着回应道。

“今年的人好像没有去年那么多。”藤田太太一边擦丈夫脸上的汗珠一边和玲奈说。

“是吗？这我就不知道了。”玲奈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来了。”

两个家庭主妇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直至这片灿红的黄昏被黑暗吞没。

七点整，第一朵烟火升空了。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向外迸射，像一朵瞬间盛放的菊花。人群发出整齐的“わ——！”的惊叹声。烟花声在河面上回荡，余音还未散去，第二朵、第三朵紧接着升起。紫色、蓝色、红色、绿色，色彩斑斓，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把夜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玲奈的头轻轻靠在城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些许汗水的气味，并不难闻。

她的手悄悄搭在城的手背上。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翻过来握住。两个人就这样，指尖轻轻接触着，看烟花一茬一茬地绽放。

“玉屋！”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这是传统的花火大会吆喝。像是受到了传染一般，现场的许多人都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但人们的喊声很快就被淹没在烟花的爆炸里。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几乎占了半边天。金色、红色、紫色交织，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棵开满花的巨树。爆炸声迟迟才传来，在胸腔里震动。

烟花越来越密。大的如垂柳丝丝缕缕，小的如星点四散飘落。有的在空中炸开后变成笑脸的形状，引来一阵惊呼。河面上倒映着这些光点，随波荡漾，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

“藤田先生，”一个青年声音把陶醉其中的中年男人拉了出来，“你能帮我和我妈妈拍张照片吗？”

“啊……当然可以。”藤田先生笑着挠了挠头。

佐野城拿出一个索尼DXC-TX100V相机递了过去，那是父亲健一在去年暑假送他考上重点高中的礼物。

“参数什么的我已经调好了，藤田先生按照这样正常拍就行。”佐野城简单教对方操作之后，便拉着玲奈的手站到藤田一家前面，身后的背景是绽开烟火的夜空。

“哇，羡慕你哦佐野太太。”藤田美贺笑着轻轻鼓了鼓掌，“有个这么孝顺的儿子。”

“孩子长大了可能懂事一点吧。”佐野玲奈似乎有些害羞地笑了，像个清纯的女学生，“平时老让人操心了。”

最后一朵烟花格外巨大，在空中炸开时几乎照亮了整片草地。红、黄、蓝、绿、紫，五色交织，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是在夜空中盛开的一朵巨大花蕾。

夜空底下，身穿粉色碎花浴衣的女生挽着比自己高一截的灰色条纹浴衣男生的手臂。两个人都露出了羞涩却又幸福的笑容，烟花爆炸迸发出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一刻美得像是永恒。

这时快门迅速按下，将这一切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