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这不是寻常的风雨雷电,而是苍穹本身在呻吟———道横贯东西的暗红色裂痕,像被巨爪撕开的伤口,突兀地悬在娲皇宫上方。裂痕深处,有浑浊的液体渗出,一滴,两滴,然后连成细流,从九天之上垂落。
那不是雨。
是血。
是天在流血。
娲皇宫正殿五彩霞光如实质般流淌在大殿的每一寸空间。玉石柱上的龙凤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游动。空气中弥漫着莲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却又被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压过。
女娲躺在由万年温玉雕成的神榻上,长发如墨泼洒,额间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每一次宫缩都引发殿内霞光的剧烈波动。
“娘娘——”玄女跪在榻边,双手紧握女娲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撑住,就快了……”
“无妨。”女娲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玄女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虚弱——这位补天造人的上古大神,此刻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时刻。
殿外,三十六神将持戟肃立,面色凝重。他们脚下的云砖在轻微震动。
“天象不对。”为首的金甲神将仰头,透过宫殿的琉璃穹顶,他看见那道裂痕正在扩张,“不周山那边……”
话音未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殿内的凝重。
“出来了!”玄女惊喜地捧起第一个婴儿。
那是个女婴、浑身包裹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中,额心有一点朱砂般的印记,仔细看,那印记竟是由无数细微的神纹组成,随着呼吸明灭。她睁眼的瞬间,殿内所有霞光齐齐向她汇聚,形成一道光柱直冲穹顶。
女娲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伸手轻抚婴儿的脸颊:“茯苓……就叫凤茯苓吧。”
话音刚落,第二声啼哭响起。
第二个女婴。
这个孩子有些不同——她没有金光护体,反而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紫色雾气。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颗浸泡在葡萄酒中的水晶。当玄女将她抱到女娲面前时,女娲的笑容凝固了。
“这眼睛…”女娲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娘娘?”玄女疑惑。
女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让殿内霞光黯淡一分。她挣扎着坐起,将两个婴儿同时搂入怀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双生同源,神魔各半……天意吗…”
“什么?”玄女没听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
是兵刃撞击、法术爆裂、以及——魔
族特有的那种尖利嘶吼混合在一起的,战争的轰鸣。
“报——!”一名神将浑身是血冲进殿门,半跪在地,“魔族突袭!不计其数!
已突破三重天门!”
“魔帝亲征!”另一名神将从空中跌
落,左臂齐肩而断,“他……他直奔正殿来了!”玄女脸色煞白,本能地护在神榻前。
女娲却异常平静。她低头看着怀中的
两个女儿,茯苓在哭,凝霜却睁着那双紫眸,安静地看着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女。”女娲的声音突然恢复了神力,字字清晰,“带茯苓走。”
“娘娘!”
“走!”女娲双目绽放神光,原本虚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去苗疆,找大祭司阿依姆,她会庇护你们。茯苓是纯正神裔,必须活下去。”
“那凝霜
“她走不了。”女娲苦涩地看着怀中的小女儿,“魔帝是冲着她来的…这双眼睛,是魔瞳。她体内有一半魔性,魔帝能感应到。”
殿门被轰然撞开。
黑色魔气如潮水般涌入,所过之处,玉石柱蚀刻出无数裂痕。三十六神将结成战阵,金光与魔气激烈碰撞,但魔气太多了,层层叠叠,仿佛整个九幽魔域的兵力都压在了这里。
魔气中心,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暗金纹路的玄色战甲,面容被魔气遮掩,只能看见一双赤红的眼睛。那眼睛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女娲怀中——准确说,是落在凝霜身上。
“女娲。”魔帝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剑摩擦,“把她给我。”
“休想。”女娲站起来了。她明明刚刚生产,明明虚弱至极,但当她站直身体时,整个娲皇宫的霞光瞬间炽烈了十倍!那些光不再是柔和的,而是化作亿万柄光剑,悬浮在每一寸空间。
“就凭你现在?”魔帝笑了,笑声中满是嘲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燃烧了至少三成本源神力才生下这对孩子,现在的你,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他说的是事实。
玄女能感觉到,女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带茯苓走!”女娲第三次下令,这次是吼出来的。
玄女咬牙,一把抱起茯苓,转身冲向大殿侧面的密道。那是只有女娲和玄女知道的逃生通道,直接通往三千里外的云梦大泽。
“想走?”魔帝抬手,一道黑色魔爪抓向玄女后背。
女娲动了。
她没有施法,没有结印,而是直接燃烧了剩下的七成源神力。
“以吾神躯,镇此魔劫一”
轰!!!
娲皇宫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神力与魔气的全面对冲。玄女在最后一刻冲进密道,回头时,她看见女娲整个人化作一轮炽白的太阳,将魔帝和所有魔族全部吞没。
而在那白光中,一道黑影闪过——魔帝竟硬扛着神力灼烧,冲到了女娲面前,一把夺过了她怀中的凝霜。
“不——!!!”女娲的尖啸响彻九天。
那是玄女听见的,师尊最后的声音。
密道深处玄女抱着茯苓在黑暗中狂奔。
密道在崩塌,不断有碎石落下。她以神力护住获苓,自己的后背被砸得血肉模糊。怀中的婴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感应到了母亲的陨落。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玄女冲出密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沼泽的边缘。天空还在流血,那道裂痕已经扩张到几乎横跨整个天际。浑浊的液体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远处汇聚成红色的瀑布。
她回头看向娲皇宫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上方悬浮着一团缓慢旋转的黑白能量——神力与魔气还在互相吞噬,但魔气明显占了上风。
女娲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玄女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淌下。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怀中的茯苓哭得几乎断气,而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股魔气正在朝这个方向追来。她挣扎着站起,撕下衣襟将茯苓牢牢绑在胸前,然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
血雾化作遁光,裹着她朝南方疾驰。
南方,苗疆,那是师尊最后指定的生路。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到半刻钟,魔气降临沼泽。魔帝抱着昏迷的凝霜,站在玄女刚才跪过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婴,伸出戴着手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凝霜醒了。
她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魔帝,不哭不闹。
“从今天起,”魔帝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你就是魔族公主,我的女儿。”凝霜眨了眨眼,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魔帝的一根手指。
她的小手很暖,与魔族冰冷的体温完全不同。魔帝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女娲的血脉……果然有趣。”
他转身,魔气裹挟着他和凝霜消失在原地。
天空中,那道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第一滴真正的洪水——不再是血,而是浑浊的、夹杂着碎石和泥沙的洪水——从裂缝中坠落,砸在干涸的大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坑里的水很快积满,溢出,流向低洼处。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