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张桂源家门口时,连门都没敲,直接抬手就拧开了把手,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张桂源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文件,张函瑞则靠在窗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听见开门声,连头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不行啊?”左奇函笑嘻嘻地往里闯,手里还拎着两杯刚买的冰饮,随手把其中一杯往张函瑞面前递,“喏,给你的,特意绕路买的。”
张函瑞没接,目光冷淡淡的:“不需要。”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左奇函凑过去,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语气贱兮兮的,“怎么,还在生气昨天晚上我拉你出去太久,让你家那位不开心了?”
他刻意加重了“你家那位”四个字,摆明了是在故意逗张函瑞。
张函瑞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闭嘴。”
“我就不。”左奇函笑得更欠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听见,“我说错了?你看桂源哥每次看我们一起出去,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你也不知道哄哄人家——”
话音还没落下,张函瑞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出去。”
左奇函脸上的笑顿了顿:“别啊,我刚——”
“我让你出去。”
张函瑞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指尖都绷得发紧。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怕左奇函再口无遮拦说下去,会让张桂源更加不安,更会一不小心戳破他们拼命隐藏的秘密。
左奇函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警告,也识趣地闭了嘴。
他知道张函瑞的底线在哪里。
平时互怼归互怼,真到了该收敛的时候,他从不会真的惹恼这位搭档。
“行,我走。”左奇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慢悠悠地往门口退,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凶什么凶,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门被张函瑞从里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温暖,也把左奇函一个人留在了楼道里。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盯着门板看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倒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点想笑。
清冷稳重的清光组组长,也就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独有的默契。
左奇函转身往楼下走,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顺着小区里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闲逛。午后的风很软,吹在身上很舒服,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别人都以为他每天吵吵闹闹没心没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有多紧绷。
看似轻松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刀刃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在小区深处一处僻静的长椅旁停下了脚步。
长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净却价格不菲的休闲装,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微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亮着却没有看,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与忧郁,像被全世界丢下了一样。
左奇函并不认识他,却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他很少见到有人能把孤独藏得这么明显,又这么安静。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开心。
左奇函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没打招呼,没搭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少年察觉到身边有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驱赶。
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也习惯了无视所有靠近的人。
家里永远是无休止的争吵、算计、利益争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目的。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对所谓的温暖与关心失去了期待,也早就把自己封闭在了高冷的外壳之下。
没人真正关心他开不开心。
没人愿意安安静静陪他坐一会儿。
所有人靠近他,都是为了他身后的家世、财富、地位。
可身边这个突然坐下的陌生人,却不一样。
他没有问东问西,没有刻意搭话,没有打量,没有探究。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阵恰好路过的风,不打扰,却也不离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少年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他眉眼明亮,笑容已经淡去,却依旧透着一股干净的朝气,和他身上的阴郁格格不入。明明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疲惫。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少年先开了口,声音清冷,没什么温度。
左奇函转头看他,弯了弯眼,语气轻松:“没为什么,风舒服,椅子也舒服。”
少年沉默。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反驳。
左奇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打探他的身份,只是望着远处的树影,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
“其实每个人都有很难熬的时候。”
“有的人看起来每天吵吵闹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说不定,他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敢。”
“就像在刀尖上走路,看上去稳稳当当,其实稍微一分心,就会受伤。”
他说得隐晦,没有提零界,没有提任务,没有提追杀与生死。
可每一个字,都是他最真实的处境。
少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底却莫名一动。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描述他藏在心底的感受。
他身处豪门,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活得像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看似光鲜亮丽,脚下却是家人互相算计的泥潭,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到,连一点真心都不敢信。
他也像在刀尖上走路。
只是别人羡慕他的位置,从没有人懂他的累。
“你也过得不好?”少年轻声问。
左奇函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都差不多。谁的日子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只不过有的人习惯把难过挂在脸上,有的人习惯藏在心里。”
他转头看向少年,眼底带着一点温和:“你看上去,就是习惯藏在心里的那种。”
少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不是因为他的冷漠,而是因为他眼底藏不住的孤独。
“我家里……很吵。”少年第一次主动对一个陌生人提起自己的生活,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争,都在算,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说话。”
简单几句话,已经足够勾勒出他身处的环境。豪门深宅,人心复杂,无人依靠,无人理解。
左奇函没有惊讶,也没有安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不回去。”他说,“不想说话就不说,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轻轻照进了少年封闭已久的心底。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没有说教,没有指责,没有同情,没有目的。
只是单纯地陪着他,接纳他所有的低落与沉默。
身边的人吵吵闹闹,却在最该安静的时候,比谁都温柔。
少年看着左奇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干净而明亮的光,心底那层坚硬的冰,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记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记住了他的笑容,他的嘴欠,他的通透,他不动声色的温柔。
“我叫杨博文。”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认真。
身边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左奇函。”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复杂的试探。
只是一个低落的豪门少爷,和一个藏着秘密的少年,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拥有了一段安静而温柔的相遇。
左奇函不知道,这一次短暂的陪伴,会在杨博文心底埋下怎样的种子。
杨博文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笑得明亮的少年,正行走在怎样的生死边缘。
他们只是在这一刻,成为了彼此陌生却温暖的慰藉。
许久之后,左奇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该走了。”他对着杨博文笑了笑,眉眼明亮,“下次不开心,还可以来这儿坐,说不定还能碰到我。”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跟着左奇函的身影,直到那道明亮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坐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
心底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
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谁,而只是因为他是他,才愿意靠近。
而另一边,左奇函慢悠悠地走回张桂源家楼下,抬头看向三楼亮着暖灯的窗户,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笑。
他拿出手机,给张函瑞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在楼下捡了个忧郁帅哥,人挺有意思,下次带你来认识认识?】
楼上,张函瑞看着手机屏幕,冷冷地皱起眉。
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
——有病。
左奇函看着回复,笑得直不起腰。
互怼依旧,秘密依旧。
只是这份秘密,似乎会在某一天拥有多一位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