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安宁祥和。
自锦觅偷逃出水镜、被空间裂隙卷走的第三日,花界众芳主才终于察觉了异样。
先是连翘整日魂不守舍,躲在芍药花丛后偷偷抹泪,被长芳主一眼瞧出端倪,几番追问之下,连翘才战战兢兢地说出锦觅偷跑出去的实情。彼时长芳主手中正捧着一盏晨露沏成的花茶,闻言手猛地一颤,白玉茶杯“哐当”一声摔在青石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糊涂!真是糊涂!”
长芳主怒声呵斥,素来温婉的眉眼此刻覆满了急怒与惶恐,周身花瓣都因她心绪激荡而簌簌发抖。其余四位芳主闻讯赶来,听得锦觅私自逃出结界、至今未归,个个脸色惨白,花界灵气都随之紊乱起来。
牡丹芳主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指尖捻碎了一片牡丹花瓣:“那孩子四千多年从未踏出 Water 镜半步,心性单纯,不知三界凶险,如今孤身在外,若是遇上歹人或是凶兽,可如何是好!”
“都怪我们看守不严!”玉兰芳主眼眶微红,“我们只道水镜结界万无一失,却忘了那孩子天生灵慧,又继承了先花神的血脉,寻着结界破绽逃出去,也是情理之中。”
众芳主又急又悔,当年先花神梓芬仙逝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务必护好锦觅,将她平安养大。她们守了四千多年,日日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如今竟让锦觅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失踪,若是先花神在天有灵,她们万死难辞其咎。
“先别自责,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锦觅!”长芳主强压下心头慌乱,当机立断,“取落英令来!”
落英令,乃是花界至宝,由先花神以自身元神精血与万千花瓣炼化而成,与花界所有生灵血脉相连,但凡有一花一草、一精一怪在三界之内,落英令便能精准寻得其方位,纵是天涯海角,也能映出踪迹。
这令牌自铸成之日起,从未轻易动用,如今为寻锦觅,长芳主终是祭出了这花界最后的底牌。
侍女战战兢兢捧来一方紫檀木盒,长芳主伸手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莹粉、花瓣纹路流转的令牌,令牌之上,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先花神的灵力余温。
长芳主双手捧起落英令,立于水镜中央的祭天台之上,闭目运转花界本源灵力,口中念动寻踪法诀。其余四位芳主分列四方,齐齐注入灵力,五道强大的花界灵力汇入落英令中,令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粉色霞光,霞光冲天而起,化作万千花瓣,笼罩了整个三界。
天地间,花瓣纷飞,灵气流转,落英令循着锦觅的血脉气息,疯狂搜寻着她的踪迹。
天界南天门,值守天兵见漫天飞花,皆是讶异;东海龙宫,虾兵蟹将探出脑袋,望着空中奇景议论纷纷;凡界山川,草木精怪纷纷抬头,敬畏地望着那股来自花界的强大灵力。
可一炷香、一个时辰、一日光阴过去……
落英令上的霞光渐渐黯淡,万千飘落的花瓣重新缩回令牌之中,最终恢复成最初的莹粉模样,半点踪迹都未曾映出。
祭天台上,众芳主灵力消耗大半,脸色苍白如纸,看着毫无反应的落英令,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海棠芳主声音发颤,不敢置信,“落英令连三界最偏僻的角落都能寻到,为何偏偏寻不到小觅儿?”
长芳主握着落英令的手微微发抖,眸中满是绝望:“只有一种可能……她不在三界之中,不在五行之内,落英令的灵力,根本触及不到她所在的地方。”
不在三界五行?
这话一出,众芳主皆是浑身一震。
不在三界,那便是去了虚无的时空裂隙,或是……彻底殒命,魂飞魄散。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牡丹芳主险些站立不住,扶着身旁的玉兰芳主才稳住身形:“不会的,小觅儿福大命大,继承了先花神与水神的血脉,绝不会轻易殒命!定是被卷入了什么未知的空间,落英令才寻不到她!”
“水神……”
长芳主猛地睁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锦觅乃是水神洛霖与先花神梓芬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且水神修为深厚,执掌四海八荒之水,灵力远胜花界众人,或许他能有办法寻到锦觅!
她们花界之力寻遍无果,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水神洛霖!
长芳主再不犹豫,收起落英令,对着其余四位芳主道:“你们留守花界,稳住水镜灵气,我即刻前往天界,求见水神!此事关乎小觅儿生死,必须请他出手,一同寻找!”
众人齐齐点头,此刻也唯有如此,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长芳主不敢耽搁,化作一道粉色流光,冲出花界,直奔天界南天而去。
天界云端,仙气缭绕,玉宇琼楼巍峨耸立,天河之水潺潺流淌,一派肃穆祥和之景。长芳主无心欣赏天界盛景,一路心急如焚,径直朝着水神所在的临渊台飞去。
临渊台上,水神洛霖正静坐调息,周身水汽氤氲,清冷温润的气息笼罩四方。他素来寡淡,不问天界纷争,只守着自己的一方水域,思念着逝去的梓芬,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察觉到一道急促的花界灵力靠近,洛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花界与众芳主素来极少踏足天界,如今长芳主这般仓皇赶来,定是出了大事。
长芳主落在临渊台上,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水神殿下,求您救救锦觅!”
“锦觅?”
洛霖心头猛地一咯噔,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凝重。他虽尚未与锦觅相认,可心底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父女牵绊,早已让他将那水镜之中的小葡萄精,放在了心尖上。
“锦觅怎么了?”洛霖起身,快步上前,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在花界,出了何事?”
“那孩子……那孩子偷逃出水镜,三日未归,我等动用落英令寻遍三界,都寻不到她的踪迹!”长芳主泪如雨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我等无能,护不住她,唯有求水神殿下出手,您与她血脉相连,定能寻到她的下落!”
偷逃出水镜,失踪三日,落英令寻无踪迹……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洛霖的心口。
他骤然想起梓芬仙逝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暗中守护锦觅四千多年,看着她从一颗小葡萄精慢慢长大,从未让她受半分委屈,如今竟让她孤身失踪,生死不明。
一股滔天的寒意与怒意,从心底翻涌而上,洛霖周身水汽骤然沸腾,临渊台上的池水掀起万丈巨浪,清冷的眉眼间,满是焦灼与后怕。
他抬手扶起长芳主,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本君知道了。”
“她是本君的女儿,本君便是踏碎虚空,寻遍诸天万界,也定会将她找回来!”
话音落,水神洛霖不再多言,周身爆发出强大的水系灵力,化作一道湛蓝色流光,冲天而起。
他先是循着锦觅逃出花界的轨迹,一路追查至那片瘴疠之地,空气中残留的穷奇戾气与空间裂隙的波动,清晰地传入他的神识之中。
洛霖站在那片被戾气笼罩的荒野之上,感受着空间乱流残留的余波,眸色沉到了谷底。
穷奇的气息,空间撕裂的痕迹……他的觅儿,竟是遇上了上古凶兽,还被卷入了未知的异世裂隙!
难怪落英令寻不到踪迹,难怪三界之内毫无音讯。
“觅儿,别怕。”
洛霖闭上眼,运转全身灵力,以自身血脉为引,试图跨越时空裂隙,探寻锦觅的方位。可那裂隙早已闭合,时空乱流混沌无序,纵是他身为上古水神,也无法轻易破开,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血脉牵绊,在遥远的、未知的方向,轻轻颤动。
那是他的女儿,还活着。
洛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分,却又被更深的焦灼包裹。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长芳主,声音坚定:“她还活着,只是被卷入了异世,落英令无用,本君会以水系本源寻踪,踏遍诸天万界,哪怕耗尽修为,也定要将她带回花界。”
长芳主闻言,泪水再次涌出,连连叩首:“多谢水神殿下……多谢水神殿下!”
天界之上,花界之中,一场跨越三界诸天的寻找,就此展开。
而此刻,远在异世昆仑墟的锦觅,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窝在昆仑殿的软榻之上,喝着叠风亲手炼制的疗伤仙药,看着殿外仙鹤飞舞、灵鹿漫步,对故乡的慌乱与寻找,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位清冷温润的昆仑上仙,正细心护着她,让她在漂泊无依之中,寻到了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