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不是冷——被褥很厚,屋子里还生了炉子,暖烘烘的。也不是怕——唐奶奶给我留了一盏小灯,晕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一条薄毯子。
是睡不着。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闻着陌生的味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母亲站在火光里的样子,一会儿想起父亲摸我头的那只手,一会儿又想起唐奶奶说的那句话——
“我有个孙子,比你大两岁。”
比我大两岁。
孙子。
哥哥。
哥哥是什么意思?是会像孤儿院里那些大孩子一样,抢我的饭吃、推我撞墙,还是……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什么人在跑。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在孤儿院待久了,听见这种动静第一反应就是躲。
可我不是在孤儿院了。
我眨了眨眼,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对了,我被领养了。这里是我家。
……家。
这个字还是有点烫嘴。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还夹着人的喊声:“别跑!给我站住!”
是唐奶奶的声音?不像。年轻些,也尖些。
我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没拖鞋。昨天进来的时候是直接穿的鞋,脱在门口了。
算了,光脚就光脚。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很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没有人。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然后我愣住了。
客厅里,一个男孩正在追一只猫。
不对,不是追。是绕着圈跑。那只猫——一只橘白相间的大肥猫——正蹲在茶几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用一种“我就看你表演”的眼神看着那个男孩。男孩伸手去抓,它就轻巧地跳开;男孩追到沙发那边,它又慢悠悠地踱回茶几上。
“你给我站住!”男孩喊。
猫不理他,开始舔爪子。
“我让你舔!”男孩冲过去。
猫从茶几跳到窗台,又从窗台跳到书架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男孩站在书架底下,仰着头,叉着腰,气得脸都红了。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是昨天那个说我“瘦得像根棍儿”的男孩。
唐晓翼。
他今天穿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大概是跑了几圈,现在带着点红。
“你下不下来?”他指着猫。
猫打了个哈欠。
“不下来是吧?有本事你别下来!我今天就跟你耗着了!”
猫舔爪子。
“我——”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那只猫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耳朵动了动,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唐晓翼顺着它的视线看过来。
然后他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
他:“……”
我们俩就这样隔着楼梯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他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愣住,然后是“哦有人”,然后是“这谁”,然后是想起来“哦是他”,然后是——
他的脸更红了。
不是跑的那种红,是……尴尬的红。
“你、你站那儿干嘛?”他梗着脖子问。
我张了张嘴:“……我听见声音。”
“那你不会下来看啊?站那儿跟个鬼似的,吓死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穿着昨天那身旧棉袄,头发应该也乱着。
嗯,是挺像鬼的。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道歉。
“……算了算了,”他挥挥手,转过头去,“不关你事。我在抓猫。”
“哦。”
“它叫年糕。奶奶养的。每天早上都这样,专门跟我作对。”
“哦。”
“你别老‘哦’啊!你是哑巴吗?”
“不是。”
他瞪着我,我也看着他。
那只猫——年糕——从书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我。
然后它开始咕噜咕噜。
唐晓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它从来不让生人摸的!你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我说。
“不可能!它见谁都挠,上次把我同学挠得哇哇叫!”
我蹲下来,试探着伸手。年糕把头往我手心里一顶,咕噜得更响了。
“……”
唐晓翼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盯着那只叛变的猫,表情像是看见了世界奇迹。
“你……会跟猫说话?”
“不会。”
“那它怎么……”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那种“看稀奇东西”不太一样了。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唐寻。”
“唐寻。”他念了一遍,“谁起的?”
“唐奶奶。”
“哦。”他点点头,“还行,比我想的好听。”
我没问他想的是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你几岁了?”
“六岁。”
“我八岁。”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所以你得叫我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叫啊。”他说。
我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哥。
这个字我从来没有叫过。不知道该怎么叫,不知道叫出来会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叫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笑话我吗?会说“谁让你真叫了”吗?还是会像孤儿院里那些大孩子一样,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有点意外。他挑了挑眉,正要说话——
“晓翼!小寻!”
唐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下来吃饭啦!”
唐晓翼“哦”了一声,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低头看我。
“走吧,”他说,“吃饭去。”
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鞋呢?”
“……忘在门口了。”
他一脸嫌弃:“光着脚下来,想生病啊?”
然后他扭头就跑。
我以为他不管我了。正要自己走,他又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棉拖鞋。
“穿上。”他把鞋扔在我脚边,“新的。奶奶昨天买的。”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老虎,毛茸茸的,一看就很暖。
“……谢谢。”
“快点,磨蹭什么。”他已经往厨房走了,头也不回。
我把脚伸进那双鞋里。
很暖。
真的很暖。
比他说的还要暖。
厨房里,唐奶奶正在摆碗筷。她看见我们进来,笑眯眯的:“都起来了?快来坐。”
桌子上摆着粥、馒头、几碟小咸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唐晓翼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指着他旁边的位置:“你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
唐奶奶把盛好的粥推到我面前:“趁热吃,孩子。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
但不是那种烫得想吐出来的烫。是那种暖融融的烫,从嘴里一路滑到胃里,整个身子都跟着暖和起来了。
我又舀了一勺。
“好吃吗?”唐奶奶问。
我点点头。
她笑了。
旁边,唐晓翼正埋头扒粥,扒得呼噜呼噜响。唐奶奶看了他一眼:“晓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饿了!”他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刚才追年糕追了半天!”
“那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老招惹它。”
“我没招惹它!是它先招惹我!”
“它怎么招惹你了?”
“它看我!”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傻,脸又红了,埋头继续扒粥。
唐奶奶摇摇头,笑着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那颗快埋进碗里的脑袋,忽然觉得——
这个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凶。
吃完饭,唐晓翼说带我参观房子。
其实就是他想显摆。我看出来了。
“这是客厅,”他大手一挥,“平时看电视在这儿。不过奶奶不让我看太多,说伤眼睛。”
“这是书房,奶奶的书都在里面。她不让进,说小孩子会弄乱。”
“这是客房,平时没人住。那间是奶奶的房间,那间——”
他忽然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那是我的房间。”他说。
“哦。”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身看着我。
“你,”他说,“要不要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邀请我?
“不想看就算了,”他立刻说,脖子梗着,“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想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推开了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东西很多。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墙上贴着几张画,画的是恐龙和飞机。窗台上放着一排小汽车,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小汽车上,亮晶晶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窗台。
不是看那些车。
是看那扇窗户。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院子对面我住的那间房。
原来昨天晚上那盏灯,是他房间的。
“你看什么呢?”他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那边是客房。你住的那间。”
“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屋的灯亮了好久。”他说,语气很随意,“我还以为你半夜不睡觉,偷偷干什么坏事呢。”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小时候也睡不着。”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有点看不清楚。
“刚来这儿的时候,”他说,“我爸妈不在了。奶奶把我接来,我一个人睡,天天晚上睡不着。后来奶奶给我留了盏灯,就好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
“你要是睡不着,也可以开着灯。没事的。”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谢谢。”我说。
“谢什么谢,”他撇撇嘴,“又不是我帮你开的灯。”
他走到书桌边,拿起一辆小汽车,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辆红色的,车头有点掉漆,一看就是玩过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他说,“现在借你玩。不许弄坏,弄坏了要赔。”
我看着手里那辆小汽车,又看看他。
他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看我。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哥哥。
真的很别扭。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
“你今天怎么老说谢谢!”他瞪我,“烦不烦!”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辆小汽车握在手心里。
很暖。
比那双拖鞋还暖。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
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看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盏小灯。
窗户外面,对面那间屋子的灯也亮着。
我知道那是谁的房间。
我闭上眼睛,心想:
明天,应该也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