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拉帝奥了。
准确地说,是六十九个小时。他从周五晚上开始数,数到周一傍晚。期间他发过七条消息,每条都是想了很久才发出去的——不能太黏人,不能太冷淡,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在等。
第一条:“教授,周末有空吗?发现一家新开的餐厅。”
回复:“这周忙。改天。”
第二条:“好。那下周?”
回复:“看情况。”
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钟表小子比心的那种。没有回复。
第四条是周六晚上,他喝多了,发了一句“想你了”。发完就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没撤。
那条消息至今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第五条是周日中午,他假装不经意地拍了一张午餐的照片,配文:“这家一般,不如你上次带的那家。”有定位,有美食,看起来完全不像特意发给谁的。
已读。没回。
第六条是昨天晚上,他说“晚安”。没回。
第七条是今天早上,他说“早”。没回。
六十九条小时。七条消息。零条回复。
砂金把通讯器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再看。
窗外是匹诺康尼永远不眠的午后,霓虹灯在日光下显得有气无力,像一群熬夜过度的舞者。他站在窗前,金发软塌塌地垂着,没有打理,几缕落在眼前,他也懒得拨开。
一百七十四公分的个子,站在落地窗前显得更瘦了。从背后看过去,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下隐约透出来,像某种受了惊就会展开的东西。
通讯器震了一下。
砂金猛地转身,几乎是扑过去的。
是一条广告推送。
他把通讯器扔回桌上,动作有些重,屏幕磕在桌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去看有没有摔坏,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长方形。
外面有人敲门。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是送快递的。
他签了字,把那个纸箱踢进门里,没有拆。然后他站在玄关,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从前不是的。从前他等得起,等多久都行。四岁那年躲在土豆窖里,等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满嘴都是那块布的味道,但他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崩溃。他只是站起来,走出去,继续活着。
二十四岁了,他活过了无数个需要等待的时刻。等公司派任务,等任务出结果,等翡翠批文件,等托帕回消息。他从来都是最不急的那个人,手里转着筹码,脸上挂着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现在他等不了。
等一条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已读”之外的任何回应——他发现自己等不了。
通讯器亮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砂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把通讯器贴在耳边。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拉帝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
“房间。”砂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了?”
“我这几天——”
“我知道你忙。”砂金打断他,笑了一下,“没事,不用解释。”
那边又沉默了。
砂金等着。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有点紧,指节微微泛白。
“砂金。”拉帝奥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砂金说,“我生什么气?”
“我三天没回你消息。”
“你忙嘛。”
拉帝奥没有说话。
砂金听见那边有什么声音,像是翻动书页,又像是脚步声。他想象着拉帝奥此刻的样子——站在办公室窗前,紫发有点乱,酒红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着。
“我今晚过来。”拉帝奥说。
砂金的心又跳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忙你的。”
“已经忙完了。”
“那也……”
他顿住了。
他想说“那也不用”,想说“你累了就休息”,想说所有那些懂事的话、体贴的话、不让对方为难的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见他。
想了六十九个小时,想到快疯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拉帝奥说:“等我。”
电话挂断了。
砂金握着通讯器,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没打理过的头发,还有因为三天没好好吃饭而显得更加凹陷的脸颊。
他冲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让水流过脊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他来了,他来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慌。
明明是他等的人要来,明明是应该高兴的事。
可他就是慌。
从里到外,慌得发冷。
拉帝奥来的时候,砂金已经收拾好了自己。
头发吹顺了,衣服换过了,脸上还补了一点血色——用指腹在颧骨上搓了几下,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他站在门口,看着拉帝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想扑过去。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出一个身位,说:“进来吧。”
拉帝奥走进来,带进来一身外面的凉意。他在玄关站定,转过身,看着砂金。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瘦了。”拉帝奥说。
砂金笑了一下。“哪有。称过了,和上周一样。”
“没好好吃饭?”
“吃了。”
拉帝奥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像是能把人看穿。砂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转身往里走。
“喝茶吗?”他问,“还是喝水?”
没有回答。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干燥,骨节分明。砂金僵在那里,没有回头。
“看着我。”拉帝奥说。
砂金没有动。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砂金感觉到他绕到自己面前,然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又一次落在他脸上。
“出什么事了?”拉帝奥问。
砂金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砂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很短,一眼,然后马上移开。
“看了。”他说。
拉帝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砂金面前,像一堵不会动的墙。砂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能感觉到他在等,能感觉到那些沉默的重量。
“你这几天很忙?”砂金终于开口,声音尽量放轻。
“嗯。”
“忙什么?”
“学会的课题结项,还有几个学生的论文要改。”拉帝奥说,“熬了三个通宵。”
砂金愣了一下。
三个通宵。
他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拉帝奥正在通宵。他等回复等到睡不着的时候,拉帝奥也在睡不着——因为工作。
“你……”砂金张了张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忙成这样。”
拉帝奥看着他。
“告诉你,然后呢?”他问,“让你更担心?”
砂金没有说话。
“你发消息的时候,”拉帝奥说,“我都看见了。但没有时间回。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再回又显得很奇怪。”
砂金低下头。
“所以就不回了?”他问,声音很轻。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
“是我的错。”他说。
砂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砂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歉疚,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生气了吗?”拉帝奥问。
砂金摇头。
“说实话。”
砂金看着他的眼睛。
说实话。
他想说我没生气,我只是害怕。想说我每次发完消息都在等,等到睡着又惊醒,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看通讯器。想说我把你所有的回复都存着,没事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到能背下来。想说我这三天什么都没干,就在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起来的什么动物。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没生气。”
拉帝奥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砂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久到他几乎要开口问怎么了。
然后拉帝奥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只是轻轻地环着,像怕弄坏什么似的。
“你抖什么?”拉帝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砂金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
很轻,很细,如果不是贴着,根本感觉不到。
“冷。”他说。
“房间里不冷。”
“我冷。”
拉帝奥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了一点那个拥抱,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
砂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书,粉笔,熬夜后的咖啡味,还有一点点室外带进来的凉意。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想了六十九个小时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但那种慌还在。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被抱着,明明所有迹象都表明一切正常——但他就是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也许是那个土豆窖里,等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来的时候。也许是后来每一次等任务、等人、等消息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等待”这个词的时候。
他只知道,每一次等待,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点东西。
那些东西积攒起来,变成一道随时会裂开的缝。
那道缝就在胸口,平时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砂金。”
拉帝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
拉帝奥低头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你在想什么?”
砂金眨眨眼。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又消失。想下一次失联是什么时候。想我还能等几次。想我是不是太麻烦了,是不是太粘人了,是不是太——
“没什么。”他说,笑了一下,“饿了吗?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拉帝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砂金,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张脸上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
“好。”他说。
砂金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拿通讯器。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开什么。他低头点着外卖,点完抬起头,发现拉帝奥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怎么了?”砂金问。
拉帝奥走过来。
他在砂金面前站定,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砂金的脸颊。
砂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他愣在那里。
那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拉帝奥的拇指上。他想止住,但眼眶里还有更多,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我没……”
拉帝奥看着他。
没有问,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专注的、认真的、没有任何评判的目光。
砂金站在那里,被那目光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那些“没事”,那些“没生气”,那些“你忙你的”——全碎了。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发了七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拉帝奥点头。
“我三天没睡好。”他说,“每次醒过来都看手机。”
拉帝奥点头。
“我知道你忙。”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知道你不回消息有很多原因。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不该这么粘人,不该让你有压力——”
“砂金。”
“但我控制不了。”他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真的控制不了。我等不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这样了。等一天都等不了。我害怕。我怕你又不回,怕你又忙,怕你嫌我烦,怕你——”
他没能说下去。
拉帝奥把他抱进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很紧,紧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砂金的脸被埋在他胸口,那些话被堵回去,只剩下闷闷的、压抑的、止不住的颤抖。
“不是你的问题。”拉帝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沉,“是我的问题。”
砂金摇头。
“是我。”
“不是你。”拉帝奥说,“是我让你等太多次了。”
砂金没有说话。
“上次那个女人。”拉帝奥说,“那段时间。你等了我很久。”
砂金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以为已经过去了。”拉帝奥继续说,“我以为你会忘。但有些东西不会过去,它只会留在那里,等下一次被触发。”
砂金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你等我的时候,”拉帝奥说,“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
砂金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的衣襟。
“我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怕再等一次。”
“我知道。”
“我怕等不到。”
“我知道。”
“我怕你不来。”
拉帝奥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砂金的发顶。
“我来了。”他说。
砂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抓着那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拉帝奥抱着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房间里染成变幻的颜色。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一瞬红,一瞬蓝,一瞬紫,像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的呼吸。
很久之后,砂金平静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抬起来。
拉帝奥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三重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霓虹光。他看着拉帝奥,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睛。
“丑。”他说。
“不丑。”
“难看。”
“不难看。”
砂金抬起眼睛,看着他。
拉帝奥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
砂金愣住了。
“以后,”拉帝奥说,嘴唇还贴着他的眼睑,“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砂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忙,会告诉你。”拉帝奥说,“如果不忙,会回你。如果回了,会认真回。如果——”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我,”他说,“就告诉我。”
砂金看着他。
“我怕告诉你。”他说,“怕你觉得我粘人。”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轻很软的东西。
“你粘人,”他说,“我知道。”
砂金低下头。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拉帝奥继续说,“第一天你在我的课上睡着,我就知道了。”
砂金抬起头。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一个会粘人的人。”拉帝奥说,“知道你会发很多消息,会等我,会想我。都知道。”
砂金看着他。
“那你还——”
“还什么?”
“还愿意?”砂金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问。
拉帝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砂金拉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说:“我追的你。”
砂金愣了一下。
“我主动的。”拉帝奥说,“你忘了?”
砂金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个站在办公室窗前说“我想见你”的人,那个在筑梦边境等他的人,那个送他茨冈尼亚旧书的人。
“你追的我。”砂金重复。
“我追的你。”拉帝奥说,“所以粘人也是我选的。”
砂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东西告诉砂金:你不用改。你不用变。你不用藏。
你只需要是你。
“教授。”他轻声说。
“嗯。”
“你真的不嫌我烦?”
“不嫌。”
“真的愿意回我消息?”
“愿意。”
“真的——”
拉帝奥低下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吻完之后,他抵着砂金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嫌你。”他说,“我嫌过谁?”
砂金想了想。
“嫌过那个在课上玩通讯器的学生。”
“……那是两回事。”
“嫌过翡翠开会迟到。”
“也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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