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最后一次执行公司任务时,
拉帝奥才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从未想过活下来。
他带着埃维金人最后的骄傲,走进自己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拉帝奥徒劳地试图用理性挽回一切,
却发现当一个活够了的人决定赴死,连神也无法阻拦。
“教授,你教了我那么多,
却忘了告诉我,一个背负着整个种族亡魂的人,凭什么有资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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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匹诺康尼的穹顶上,被能量屏障阻隔成亿万条透明的溪流,从高空倾泻而下。
维里塔斯·拉帝奥站在落地窗前,看那些水流在防护罩表面汇聚又散开,像某种无意义的运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这个节奏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平静。
那个赌徒已经失踪了三天。
不,不是失踪。公司对外宣称“执行机密任务”,对内则标注为“个人行动”。砂金向上级递交的申请书上写得很清楚:独自前往茨冈尼亚-IV,为期七日,风险自负。
拉帝奥看到那份申请书时,它已经被批准了。
“你应该拦住他。”他当时对翡翠说。
翡翠正在翻阅另一份文件,闻言抬起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卡卡瓦夏是个成年人,拉帝奥。他有权利做自己的决定。”
“他的决定是去死。”
“是吗?”翡翠放下笔,“我怎么觉得,他只是终于决定不再活了呢?”
这句话在拉帝奥脑子里转了很多天。此刻站在窗前的他终于意识到,翡翠早就看穿了砂金的结局,而自己只是不愿意承认。
窗外的雨还在下。拉帝奥闭上眼睛,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砂金时的样子。
那是在砂金的办公室里。
房间很乱,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空掉的咖啡杯、以及几个快要溢出来的烟灰缸。砂金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上那件皮草披肩有一边滑落下来,他也没去扶。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你要去茨冈尼亚-IV?”
“消息挺灵通。”砂金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怎么,来给我送行?”
拉帝奥盯着他。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弯着,嘴角扬着,甚至连站姿都是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好像随时准备转身走人。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拉帝奥走近了几步。“任务内容是什么?”
“安抚当地武装势力,谈个合作。小活儿。”砂金耸耸肩,“我一个人就够了,带团队反而麻烦。”
“当地武装势力”这几个字让拉帝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茨冈尼亚-IV是什么地方。那是埃维金人的故乡,是砂金的故乡,是二十年前被屠戮殆尽的——
“别这么看着我。”砂金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不是去上坟。公事公办,谈完就回。”
“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假?”
砂金愣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秒,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抽走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没有表情地看着拉帝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嗡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的地板上,那道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拉帝奥。”砂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有过那种时候吗,就是……你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但你又希望有人能拦你一下?”
拉帝奥没有回答。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拦一下。”砂金继续说,目光落在拉帝奥身后的某个虚空处,“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意你到底是死是活。”
拉帝奥向前迈了一步。“我在意。”
“我知道。”砂金点点头,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实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所以你来送我了。”
他走向门口,经过拉帝奥身边时停顿了一下。拉帝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因为熬夜而泛起的血丝。
“等我回来,”砂金说,“请你喝酒。”
他走出门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帝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也许是相信了砂金那句“等我回来”,也许只是不愿承认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
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砂金那个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自己所谓的“在意”,不过是对方临行前最后确认的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意他是死是活。
确认完毕,他便可以安心上路。
茨冈尼亚-IV是一颗死去的星球。
二十年前的基因武器清除了地表绝大多数生命,只剩下顽强如砂砾般的人类还在这片焦土上苟延残喘。砂金乘坐的飞船降落在荒原边缘,舱门打开时,迎面扑来的风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咸味——那是当年无数尸骨风化后的尘埃。
他站在舷梯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赭红色平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里隐约有闪电游走。远处的地平线上立着几根残破的建筑骨架,那是某个小镇的遗迹,二十年前住着几百号埃维金人。
砂金的父亲曾经在那里卖过羊毛。
他走下舷梯,脚下的土地发出轻微的脆响。低头一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骨头碎片。很小,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边缘被风沙打磨得很光滑。
砂金蹲下身,用手指把那块骨头挖了出来。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好像想从这块小小的碎片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你是谁的?”他轻声问。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把骨头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与当地势力的谈判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对方是一群由当年幸存者后代组成的武装团体,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她看着砂金的眼神很复杂,有敌意,有怀疑,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你是从公司来的?”她问。
“是。”
“你是埃维金人?”
砂金沉默了一秒。“是。”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接下来的谈判中,她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刁难的条件,这让砂金感到一丝意外。他原本准备了十几种应对方案,但一种都没用上。
“签了吧。”女人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然后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砂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条款清晰,条件公平,甚至可以说对公司极为有利。他只需要签下自己的名字,任务就完成了,明天就可以回到庇尔波因特,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回到那些虚假而温暖的笑容里。
回到拉帝奥身边。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你在等什么?”女人问。
砂金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刀疤。那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很深,当年应该流了很多血。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二十年前。”砂金说,“基因武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帐篷外的风呼啸着,把帆布吹得猎猎作响。
“我躲在尸体下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母亲的尸体。她把我护在身下,用她的背挡住了那些毒气。我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周围全是死人。”
砂金听着。
“我的脸就是那个时候被烫伤的。”女人继续说,“那些尸体腐烂时会产生热量。我躲在他们下面,皮肤被烫坏了,但活了下来。”
她看着砂金,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砂金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站起身,向帐篷外走去。
“你去哪?”女人在身后喊。
砂金没有回头。
他走向那片赭红色的平原。
走向二十年前家所在的方向。
拉帝奥是第四天出发的。
他查到了砂金的行程记录,弄到了一艘小型飞船,独自前往茨冈尼亚-IV。他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找到砂金之后能说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飞船在荒原上降落时,天色已经暗了。
拉帝奥走下舷梯,立刻被那种铺天盖地的死寂震住了。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只有风,不知疲倦地从远方吹来,吹过这片埋葬了数百万人的土地。
他打开定位装置,开始搜索砂金的信号。
信号出现在十几公里外的一片废墟中。拉帝奥启动飞行器,贴着荒原低空掠过。他看见干涸的河床,看见被风沙掩埋的房屋,看见那些已经和土地融为一体的白骨。
最后,他看见了砂金。
那个人坐在一片废墟中央,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肩上的皮草披肩不见了,那件花哨的外套上也落满了灰尘。
拉帝奥降落在废墟边缘,向他走去。
砂金没有回头,但拉帝奥知道他知道自己来了。
“你果然来了。”砂金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拉帝奥在他身边停下。顺着砂金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堵残破的墙,墙上依稀能看到用炭笔画的痕迹——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像是在跳舞。
“这是我家的墙。”砂金说,“这些是我画的。那时候我才四岁。”
拉帝奥没有说话。
“我爸爸在墙边卖羊毛,我妈妈在家做饭。我有一个姐姐,比我大三岁,但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她会第一个冲上去揍他们。”砂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们养了一条狗,黄色的,耳朵很大。它喜欢舔我的脸,每天早上都会把我舔醒。”
拉帝奥在他身边坐下。
“后来,那些人来的时候,我妈妈把我塞进了一个洞里。”砂金说,“那个洞原本是存土豆用的,很黑,很小,只能容下我一个人。她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布,让我不要出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躲在那个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先是我家的狗叫,然后它不叫了。然后是我姐姐的声音,她喊着妈妈,然后她也不喊了。然后是我妈妈的声音,她在唱歌,唱的是埃维金人的摇篮曲,唱到一半突然停了。”
拉帝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戴着那几枚花哨的戒指。他没有挣开。
“我躲在那个洞里,躲了三天。”砂金继续说,“出来的时候,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尸体,很多很多尸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我家人,他们躺在一起,我妈妈的手还握着我姐姐。”
“砂金。”拉帝奥叫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砂金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拉帝奥从未见过的平静。
“公司给你的代号。”
“不,是我自己选的。”砂金轻轻笑了一下,“卡卡瓦夏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土豆洞里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只是一枚筹码,一枚被命运抛来抛去的筹码。我给自己取名叫砂金,意思是像砂子一样渺小,却渴望像金子一样发光。很可笑吧?”
“不可笑。”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砂金继续说,“我拼命活着,拼命往上爬,拼命证明自己有用。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足够有用,就能忘掉那个躲在洞里发抖的小孩。但是我发现,我忘不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绿色的筹码正在他指间翻转。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洞里,很黑,很冷,嘴里塞着布,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狗在叫,然后一切都没有了。我知道那些人是谁,知道他们需要我,但我出不去。”
拉帝奥握紧了他的手。
“我已经很累了,拉帝奥。”砂金抬起头,看着那堵墙上的涂鸦,“活得太久了。从我四岁那年到现在,已经活了太久了。”
“你才二十出头。”
“心理上已经几百岁了。”砂金笑了笑,“一个种族的分量,几百万人,每天夜里都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只有你活着。你试试看能撑多久?”
拉帝奥沉默着。
他是博识学会的学者,是真理的追寻者,是无数知识的掌握者。他见过太多人类的悲欢,分析过太多情感的成因。但此刻,面对这个男人,他所有的知识都显得苍白无力。
“跟我回去。”他说。
“回去干什么?”
“活着。”
“活着干什么?”砂金看着他,“继续演那个嬉皮笑脸的赌徒?继续假装自己很开心?继续在每个深夜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到天亮?”
“有我。”拉帝奥说,“你可以来找我。任何时候。”
砂金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温柔,悲伤,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拉帝奥,”他轻声说,“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你教我怎么理性思考,怎么分析问题,怎么面对困难。但你从来没有教过我,一个背负着整个种族亡魂的人,凭什么有资格幸福?”
拉帝奥答不出来。
“我想了很久。”砂金继续说,“也许我本来就没有资格。也许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奢侈。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我却在这里,穿漂亮的衣服,住舒服的房子,喜欢上了一个很好的人。凭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砂金点头,“但也不是他们的错。没有人有错,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他站起来,向那堵墙走去。
拉帝奥跟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
砂金站在那堵墙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模糊的涂鸦。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游走,像是在触碰一个遥远得不可触及的梦境。
“我以前经常想,”他说,“如果那天我也死了,会怎么样?也许就不用这么累了。也许就能和他们在一起了。但是我又想,如果我死了,谁来记得他们?谁来证明他们曾经活过?”
他转过身,看着拉帝奥。
“你愿意帮我吗?”
拉帝奥的心猛地缩紧了。“什么?”
“帮我记得他们。”砂金说,“记得埃维金人。记得那几百万人。记得有一个叫卡卡瓦夏的小孩,他四岁的时候躲在土豆洞里,活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砂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拉帝奥从未见过的,没有伪装,没有逞强,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只是单纯的,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拉帝奥,谢谢你来送我。”
他退后一步,靠在身后的墙上。
拉帝奥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他看见砂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被风吹散的沙。那张脸还在笑,那双眼还在看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别这样。”拉帝奥的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求你,别这样。”
“对不起。”砂金轻声说,“我真的累了。”
“你答应过要请我喝酒的!”
“下次吧。”砂金笑着说,“下次见面,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他的手也消散了。那些花哨的戒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进了尘土里。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看着拉帝奥。
那双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然后,它们也消散了,像两滴融入沙地的水。
废墟里安静下来。
拉帝奥站在原地,伸着手,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的姿势。他看着砂金消失的地方,看着那些落在尘土里的戒指,看着那堵画满涂鸦的墙。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那种诡异的咸味。
他蹲下身,把那些戒指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堵墙。
墙上的涂鸦还在,那些手拉手的小人还在跳舞。他们的线条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但拉帝奥知道,再过几十年,它们就会彻底消失,像那些画它们的人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
“埃维金人。”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这片土地,“我会记住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三天后,拉帝奥回到庇尔波因特。
他走进砂金的办公室,那里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散乱的文件,空掉的咖啡杯,快要溢出来的烟灰缸。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到地上。
拉帝奥走过去,弯腰捡起它们。
是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计算,有涂鸦,还有几个被划掉的名字。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
那是砂金的笔迹,潦草,随意,像随手写下的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告诉拉帝奥教授: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有些人注定是活不长的,因为我们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拉帝奥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
窗外,匹诺康尼的黄昏还是那样,落日还是那么迷人。无数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这座城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就像时间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倒流。
他想起砂金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下次见面,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他知道不会有什么下次了。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有人提起埃维金人,每当有人路过茨冈尼亚-IV,每当有人看到一枚绿色的筹码——他都会想起那个叫卡卡瓦夏的小孩,那个躲在土豆洞里活下来的孩子,那个用尽一生想要证明自己有用,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活着的青年。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手里的纸。
拉帝奥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戒指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出这间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就会看见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人站在门口,歪着头问他:“教授,在想什么呢?”
而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回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