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兽唤山连绵的峦脊时,傅曦瑶正第三次停下来喘息。
粗布衣裤被林间露水打湿,黏在细瘦的脚踝上。147公分的身高让她在茂密灌木丛中跋涉显得格外艰难,每一步都像在齐腰深的海里行走。心脏闷闷地抽痛,她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树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瑶瑶,要不要休息?”洛小熠折返回来,红发在透过叶隙的光斑里跳跃。
她摇摇头,从随身小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淡粉色药片含在舌下。草莓味的糖衣在口腔化开——这是三哥傅星禾特意找军医院定制的,怕她嫌苦不肯按时吃药。
“我……我可以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百诺姐姐说,再走一个时辰就到第一处营地了,对不对?”
“对。”百诺从前方走来,清冷的眸子扫过她苍白的脸,蹲下身握住她手腕把脉,“脉象比昨天稳些。但不可强撑,心脏的负荷有极限。”
傅曦瑶乖巧点头,目光却飘向更远处——凯风正用匕首清理前方藤蔓,东方末抱臂站在高处的岩石上警戒,蓝天画和子耀在溪边取水。这支队伍为了照顾她,行进速度慢得像在散步。
愧疚感像藤蔓缠住心脏。
“对不起……”她声音低下去,“拖累大家了。”
“说什么呢!”蓝天画捧着水囊蹦跳过来,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咱们是伙伴,本来就要互相照顾!再说了——”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长老让我们带你,肯定有深意!你看你一来,龙晶石都碎了,说不定你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女!”
傅曦瑶被逗笑了,眼角泪痣在晨光里盈盈闪动:“天画姐,你看我像吗?”
“像!怎么不像!”蓝天画捏捏她脸蛋,“这么漂亮,肯定是!”
玩笑冲淡了沉重。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洛小熠放慢脚步,始终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伸手搀扶。
山路越来越陡。傅曦瑶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她想起六岁那年学骑术,从马背上摔下来,沈修衍冲过来时脸都白了。那时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说:“瑶瑶,疼就哭出来,不丢人。”
可她没哭。因为修衍哥哥的眼圈先红了。
“小心。”洛小熠的声音拉回思绪。
前方出现断崖,崖壁上有凿出的窄阶,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傅曦瑶的腿有些软。
“不、不用……”她看着那险峻的窄道,声音发颤,“我自己可以……”
“别逞强。”百诺冷静道,“你心脏承受不了这种高度带来的紧张。让小熠背你,是最安全的选择。”
凯风也温声劝:“瑶瑶,这没什么。我们以前修炼,受伤了都是互相背的。”
傅曦瑶看着四双真诚的眼睛,终于轻轻伏到洛小熠背上。少年脊背比她想象中宽阔,有种蓬勃的热度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她小心翼翼地环住他脖子,尽量减轻自己的重量。
“抓紧了。”洛小熠咧嘴一笑,迈上窄阶。
风从崖底卷上来,扬起她白金桃粉色的长发。傅曦瑶紧闭着眼,把脸埋在他肩头,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不只是因为恐高,还因为羞窘。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哥哥,只有沈修衍背过她。
“别怕。”洛小熠的声音在风里很稳,“我五岁就开始爬这山了,闭着眼都能过去。”
她小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腕间的白玉镯突然泛起微光。
很浅,像月晕。
但走在前面的百诺猛地回头,清冷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看向崖壁——那里原本只有青苔和顽石,此刻却隐约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如呼吸般明灭,又迅速隐去。
“怎么了?”凯风注意到她的异常。
百诺摇头,目光落在傅曦瑶腕间已恢复平静的玉镯上:“没什么。”
也许是她看错了。
同一时刻,斗龙世界另一端。
沈修衍从冰冷的溪水中抬起头,水珠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进染血的衣襟。他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那是穿越时被空间乱流撕裂的,深可见骨。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另一种更尖锐的疼痛覆盖了肉体的一切感知——找不到傅曦瑶的焦灼,像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心口。
三天了。
从那个空间裂隙坠落,他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里跋涉了三天。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只有腕表上那枚微弱的定位光点,固执地指向东方。
光点还在跳,说明瑶瑶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拧干衣摆,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桃花发卡。粉水晶花瓣上沾着已变褐的血迹——是瑶瑶的血。车祸现场,交警在悬崖边的树枝上找到它,说可能是撞击时从车窗飞出去的。
沈修衍用指腹摩挲着发卡边缘,眼底的暗红翻涌。
那天他正在瑞士联系心脏外科的权威专家,傅卿时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修衍,瑶瑶出事了。”
他坐最近的航班回国,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到医院。傅君岐坐在抢救室外,一夜白头。傅卿时一拳砸在墙上,骨节迸裂,傅书衍红着眼翻遍所有法律条文想追责,傅星禾调来了军队的搜救队。
可悬崖下只有撞毁的车,没有傅曦瑶。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说可能是被野兽……傅星禾当场拔了枪。沈修衍按住他,自己一个人下了悬崖。他在谷底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在岩缝里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那绝不是自然现象。
“沈哥,太危险了!”跟着他的兄弟试图阻拦。
沈修衍看着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裂隙,只说了一句话:“她在等我。”
然后纵身跃入。
回忆被远处传来的兽吼打断。沈修衍迅速收起发卡,握紧手中用树枝削成的简陋长矛——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林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闪身躲到巨树后,屏息凝神。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了一只……龙?
不,不完全像神话里的龙。那生物约莫两米高,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甲,前肢短小,后肢粗壮,长尾如钢鞭,背脊上突起骨刺。它正低头嗅着什么,鼻孔喷出带着硫磺味的气息。
沈修衍瞳孔微缩。这不是地球上的任何已知生物。
兽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他的藏身处。下一秒,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刨地,炮弹般冲撞过来!
没有时间思考。沈修衍侧身翻滚,原先倚靠的巨树被拦腰撞断。木屑飞溅中,他蹬地起身,长矛刺向兽龙相对柔软的腹部——那是他观察到的唯一可能破防的位置。
矛尖刺入鳞甲缝隙,却只进去一寸就被卡住。兽龙吃痛暴怒,长尾横扫而来!
沈修衍弃矛后跃,尾尖擦过胸口,衣衫碎裂,皮开肉绽。血腥味刺激了兽龙,它攻势更猛。
不能硬拼。沈修衍边躲边观察——这生物力量、防御极强,但转向笨拙,视力似乎依赖热感和嗅觉……
他故意在灌木丛中制造响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爬上旁边古树。兽龙果然扑向声源,庞大的身躯暂时卡在灌木里。
就是现在!
沈修衍从三米高的树杈跃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精准地砸向兽龙的眼睛!
凄厉的咆哮响彻山林。兽龙疯狂甩头,暗绿的血液喷溅。沈修衍落地翻滚,捡回长矛,在兽龙挣扎着起身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矛尖从受伤的眼眶捅了进去!
这一次,贯穿大脑。
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沈修衍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胸口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但他只是草草抹了把脸,起身走到兽龙尸体旁,拔出长矛。
血顺着矛杆往下滴。
他面无表情地在兽龙鳞甲上擦净矛尖,然后转身,继续朝东方走去。
腕表上的光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傍晚时分,斗龙战士小队抵达第一处营地——一处背风的天然岩洞。
傅曦瑶几乎是瘫坐在地上的。洛小熠卸下背上的行囊,转身看她:“还好吗?”
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心脏跳得太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百诺蹲下身,手贴上她心口,淡绿色的光芒自掌心泛起——是月空星流门的治疗术。
暖流涌入胸腔,安抚了狂乱的心跳。傅曦瑶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
“谢谢……”她虚弱地说。
“你体力太差了。”百诺收回手,语气平静,“明天开始,每天清晨跟我练吐纳。不练武,只调息,对你的心脉有好处。”
傅曦瑶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嗯。但很枯燥,你能坚持?”
“能!”她用力点头,桃花眼里映着篝火的光,“只要……只要对回家有帮助,我都能坚持。”
“回家”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洞内安静了一瞬。
凯风默默添柴,蓝天画低头整理睡袋,子耀小声说:“瑶瑶姐姐,你家……是什么样子的呀?”
傅曦瑶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家在京市,是座很大的庄园。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小时候总在树下练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爸爸会让人做槐花糕,二哥每次都说要减肥,可总会偷吃好几块……”
她说着说着,眼里浮起水光:“大哥的书房总亮灯到很晚,我半夜睡不着去找他,他就把我抱在腿上,一边看文件一边拍着我的背。三哥每次回家都带奇怪的东西,上次是沙漠里捡的化石,上上次是边防线上的雪莲花……”
“那你妈妈呢?”子耀问完就被蓝天画捂住了嘴。
傅曦瑶却笑了,眼角泪痣在火光里温柔:“妈妈啊……我其实不太记得她了。但我有她的照片,有她留下的琴谱,有爸爸和哥哥们讲不完的故事。爸爸说,妈妈弹钢琴的样子,像月光在跳舞。”
岩洞外传来夜风呜咽,洞内却静得只有柴火噼啪声。
洛小熠突然站起来:“我去打点水。”
“我也去!”蓝天画拉着子耀跟上。
凯风笑了笑,说去检查附近的防护标记。
转眼洞里只剩傅曦瑶和百诺。百诺递给她一个竹筒:“喝点水。”
傅曦瑶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你想哭就哭。”百诺忽然说。
她怔了怔,摇头:“我不想哭。哭了,他们会更担心我。”
“可你手在抖。”
傅曦瑶低头,看见自己捧着竹筒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她咬住嘴唇,努力想控制,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她终于把脸埋进臂弯,肩膀细细地抖,却不敢发出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连哭泣都小心翼翼。
百诺沉默地坐着,等她哭够了,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
“……谢谢。”傅曦瑶擦着脸,鼻音浓重,“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眼泪不是没用。”百诺看着跳跃的篝火,“我母亲失踪那年,我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就不哭了,因为知道眼泪救不回她。可我不觉得那时的自己没用——那是五岁的我,唯一能做的告别。”
傅曦瑶红着眼眶看她。
“所以你现在可以哭。”百诺说,“等哭够了,就好好活。活着,才有希望回家见他们。”
那天夜里,傅曦瑶蜷在睡袋里,久久无法入眠。岩洞外传来守夜的凯风和东方末低低的交谈声,篝火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她轻轻摸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电量还剩31%。屏幕亮起,锁屏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三个哥哥围在身后,她穿着红色旗袍靠在父亲膝边,沈修衍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所有人都笑着。
那时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沈修衍送她的成年礼,是那对情侣腕表。他给她戴上时说:“瑶瑶,以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她当时笑他肉麻。
现在却死死盯着屏幕上他温柔的眼睛,用气声说:“修衍哥哥,你说过会找到我的……要说话算话。”
手机自动息屏。黑暗里,腕间的白玉镯又泛起微光,这次持续了几秒。睡在旁边的百诺在黑暗中睁开眼,静静看着那抹温柔的光晕,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沈修衍靠坐在一棵巨树的枝杈上,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他生吃了白天猎到的类似兔子的生物,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
腕表上的光点,又亮了一点点。
距离在缩短。
他仰头,透过茂密枝叶看见陌生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排列方式与地球完全不同,有三颗月亮悬在天际,一白一蓝一紫,妖异而美丽。
“瑶瑶。”他对着星空低声说,“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等我。”
夜风穿过林海,像远方的回应。
而在他看不见的东方,兽唤山的岩洞里,傅曦瑶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她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一声一声,穿越无尽时空,抵达她的梦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腕上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