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砚舟。
离家奔赴前线那天,晨雾裹着微凉的风,她站在紫藤花架下,一身素色衣裙,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笃定的信任。我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许下了那句我曾以为必定能兑现的诺言:等战事平息,我第一个送信给你,回来,风风光光娶你。
那时的我,年少意气,总觉得家国可守,归期可待,从没想过,这一去,便是十年漫长岁月,更是一场生死别离。
十年沙场,尸山血海,满目疮痍。粮草一次次耗尽,将士一批批倒下,身边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连曾经威严稳重的父亲,都在一次敌军突袭中,为了替我挡下那支致命羽箭,重重倒在我的怀里。我抱着渐渐冰冷的父亲,嘶吼到失声,却连挽回一丝一毫都做不到。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性命轻如尘埃,连活着,都是一种侥幸。
我活了下来,却活得沉重如缚。
这些年,我不敢过多写信,怕她担忧,怕她日夜悬心,只能托人偶尔捎去只言片语,让她安心等我。我知道她在等,一步一叩首去寺庙为我求平安,在无数个日夜中守着那间庭院,从豆蔻年华等到及笄之年,从及笄之年等到青春渐逝。我每每想起,心中便是一阵剜心般的疼。
我欠她太多。
那场决定胜负的夜袭,我们拼死一搏,终于成功击破敌军防线,胜利近在眼前。可就在掩护剩余将士撤退的瞬间,一颗流弹破空而来,狠狠击中我的胸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不断涌出,意识也开始模糊。我知道,我撑不下去了。
我并不畏惧死亡。身为军人,守家国、护百姓,死得其所,我无怨无悔。
可我唯一放不下、舍不得、心有千千结的,只有沈知晚。
那个等了我整整十年的姑娘。
那个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用来等待的姑娘。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从未有过二心的姑娘。
我若就此离去,以她的性子,必定会为我守一生,孤老终身。
我怎能忍心。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战壕里颤抖着手写下那封信。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晕开了墨迹,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写下抱歉,写下失约,写下让她不必再等,写下让她另寻良人。
每一个字,都违背我的本心。
我比谁都想让她等我,比谁都想亲手为她披上嫁衣,比谁都想与她安稳度日,看遍人间烟火。可我已经没有未来,不能再耽误她的一生。我只能狠心,用最冷漠的话语,逼她放下,逼她离开,逼她去过有人疼、有人伴的安稳日子。
我不舍,不甘,不愿。
可我别无选择。
我宁愿她怨我、恨我、忘了我,也不愿她守着一坛骨灰,耗尽余生。
我宁愿她嫁作他人妇,三餐四季,岁岁平安,也不愿她在空荡的庭院里,一年年看着紫藤花开花落。
我将信与自己的骨灰一同托付给亲信,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硝烟终将散去,山河终将无恙。我用性命守护的太平,终于来了。
只是我再也不能陪她看这山河锦绣,再也不能兑现那场承诺已久的十里红妆。
若有来生,愿我生于太平盛世,不再披甲,不再征战,不必远赴,不必离别。
早早找到她,不再让她等,不再让她哭,许她一生安稳,一世圆满。
知晚,别等了。
好好活下去,便是我对你,最后的、最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