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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归人未至

等不到的信

十年等待,终盼来凯旋之日。

城里的街巷彻底沸腾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得整条街都弥漫着火药与喜庆的味道。百姓们扶老携幼,早早便涌上街头,把护城河两岸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踮着脚尖,争着看一眼归来的英雄,望一眼朝思暮想的亲人。

沈知晚也早早出了门。

她没有坐马车,而是一步步沿着街边走去。鞋尖踏过散落的鞭炮碎屑,发出轻微的声响,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可她心里却越走越虚,像揣着一颗总也落不到实处的心跳。

她站在城门左侧的一处石阶上,目光死死锁定队伍入城的方向。

十年了,她终于等到这一天。

风一吹,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早已磨得边角发毛的手帕,上面印着她十年前亲手绣的寒梅,针脚细密,一如当年的执念。

不久,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踏得整条街的石板都微微震颤。

城门缓缓打开,尘土飞扬中,凯旋的队伍终于进城了。

第一排是迎风飘扬的军旗,接着是军乐队,再往后是整齐划一的将士。他们身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步伐铿锵,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百姓们拼命鼓掌欢呼,鞭炮声炸得更响了,空气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沈知晚的眼睛一眨不眨,一行行队伍从眼前走过,每一个人她都要仔细看,生怕错过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看过年轻的士兵,看过伤痕累累的老兵,看过搀扶伤兵的军医,也看过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军官。

可——

没有。

没有那个立得挺拔、目光温和却又透着冷峻的他。

没有那个身着长衫、气质温雅又兼具军人坚毅的他。

没有那个许她十年承诺、在烽火里拼尽全力的他。

队伍一行行过去,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暗下去。到中间几排时,她已经不敢移开视线,手指死死捏着手帕,指腹被勒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万一是他走在后面?

万一是他在队伍末尾?

万一是她没看清楚?

万一是他已经回了府,只是她还没遇见?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继续盯着前方,哪怕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也不肯挪动半步。

直到队伍最后一列士兵走过,直到军乐声渐渐消散,直到人群慢慢散去,城门洞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维护秩序的兵卒。

她仍旧站在原地。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她却浑然不觉。

她像一株在十年风雨里扎根的紫藤,笔直地立在城门口,哪怕历经风霜,也不肯轻易低头。只是那眼底的坚定,终究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又站了半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再也没有人出来,直到城门口恢复冷清,她才慢慢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挪回沈府。

路上,百姓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前线的捷报,说将士们如何英勇,说不久就能彻底太平。可这些话落在沈知晚耳中,却安静得可怕。

她没有哭。

十年的等待,她早已哭不动了。

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又空又慌。

万一,他没在队伍里?

万一,他受伤了,还在后方医治?

万一,他有要事耽搁了?

万一……

无数个万一在脑海里盘旋,越想越怕,怕到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回到沈府,她脚步虚浮地走进听竹轩,反手关上了门。

案头那封信静静躺着,十年未改,只是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发皱。她轻轻抚摸着信纸,指尖触到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砚舟……”

她的声音哽咽,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回来了,对不对?

只是我没看见,对不对?

你是不是已经回府了,只是我还没遇到你?”

窗外的风继续吹,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而她站在寂静的房间里,握着那方手帕,在这迟来的凯旋里,第一次感到了绵长而深刻的不安。

十年的等待,终究还是等来了一场空落落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