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越被冻醒。
十六号车厢的温度计坏了三年,没人修,也没人敢去报修——报修意味着你有精力关注温度,有精力意味着你活得还不错,活得不错的人会在下次优化时被优先考虑。这是尾舱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别让任何人发现你还活着。
林越把破棉袄裹紧,棉袄是母亲留下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比他自己那件厚。他侧过身,看见斜对面铺位上的年轻母亲,正用手捂着婴儿的嘴。婴儿在哭,哭得很小声,被捂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车厢连接处的铁门,怕那扇门突然打开。
哭声会引来巡查队。巡查队会记录“活力过剩者”。活力过剩者是优化的优先对象。
婴儿还在呜咽。母亲的手没有松开。
林越移开视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碎片,边缘被他的拇指摩挲了三年,磨得光滑发亮。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母亲临终前塞给他时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手心突然亮了一下。
林越猛地睁眼,把手从口袋抽出来。什么都没有。四周还是黑暗,只有车厢尽头那盏永远不灭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做梦?
他把手放回去。碎片还在。他刚才分明看见——
旁边铺位翻了个身,是老周。老周五十五了,是整个尾舱年纪最大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牙齿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但没人敢小瞧他。老周知道的事太多,比如哪条通风管道能通到货舱,比如巡查队换班有几秒空档。
比如十六号车厢的地板下面藏着一箱过期罐头——老周自己藏的,已经藏了三年,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出来。
“睡不着?”老周没睁眼,声音含糊。
“嗯。
“睡不着就数羊。”老周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数到三百六十五只,就能睡着了。我试过。”
林越没说话。他知道老周在胡说——老周自己整宿整宿不睡,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坐在角落里抽烟,看着那扇铁门发呆。
手心没再亮。
但林越把那块碎片攥了一整夜,没松手。
天亮是六点整。不是太阳——这破地方三十年了没人见过太阳——是广播。议长的声音从每个车厢的喇叭里传出来,温和、慈祥,像所有人的祖父:“各位乘客早安。今天是方舟号运行的第一万零九百五十天。头等舱早餐已送达,普通舱配给将在半小时后开始,尾舱配给将在九点开始。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尾舱没人觉得愉快。
九点。林越拿着配给碗排队。今天的配给是一碗稀粥、半块黑面包。发配给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制服,面无表情,勺子抖一下,林越碗里的粥比前面的人少了一勺。
林越没说话。说了也没用。
他端着碗往回走,经过十七号车厢连接处,看见老周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写着数字。旁边蹲着三四个人,在打牌。
“来一把?”老周冲他招手,漏风的嘴笑得露出牙花。
林越摇头,蹲在旁边看。
老周的手气不好,连着输了三把,输出去五根烟屁股——这玩意儿在尾舱是硬通货。但他脸上看不出来,边出牌边说:“昨晚巡查队换了班,四点二十换的,比以前晚了十分钟。”
旁边的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老周继续说:“晚十分钟,说明一号车厢那边出了点事。能让他们换班延迟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什么事?”有人问。
“不知道。”老周扔出一张牌,“但十六号车厢的通风管道,第七个螺丝是松的,拧开能通到十五号货舱。想去看看的,可以去看看。”
没人接话。去货舱是重罪,抓住了直接送去十九节。
但林越记住了。
十一点,林越回到自己的铺位。斜对面那个年轻母亲不在,婴儿也不在。他愣了一下,问旁边的人:“她呢?”
旁边的人低着头,没说话。
林越懂了。
他躺回铺位,面朝墙壁,把那块碎片从口袋拿出来,对着应急灯的惨淡绿光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片,光滑的那一面隐约有字——刻得太浅,看不清。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几个笔画。
手心又亮了。
这次林越看清了——不是手,是碎片。碎片在发光。很弱,像萤火虫那种,只能照亮他自己的脸。
三秒。
暗了。
林越把碎片攥紧,按在胸口。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光。但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被巡查队打了之后,躲在铺位上哭,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别怕,这世上还有光。”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碎片在胸口,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