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夜潮湿黏腻,从机场到酒店一路都是棕榈树的影子。
顾青裴推开房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酒气。今晚那场应酬无聊透顶,几个新加坡本地商人拐弯抹角地打探华商会的底细,他陪着笑脸喝了半瓶红酒,胃里翻涌着一阵阵的恶心。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没亮。
他的手顿住了。房间里有人。
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烟草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那个人身上永远带着的热度。那种热度像一团火,隔着黑暗也能烧过来。
“谁?”他的声音发紧。
沙发那边亮起一点红光。烟头的光。那点光照亮一截修长的手指,照亮半张脸。那张脸他看了两年,在梦里看了两年,醒来看不见,闭上眼全是。
原炀。
他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一头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见猎物。
顾青裴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墙上,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他想跑,想转身逃出去,想躲到任何一个没有原炀的地方。但他的腿动不了。他的眼睛也动不了。他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让他躲了两年的身影。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原炀动作很慢地掐灭烟头,他站起来,身形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腰线,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玄关,走过过道,走到顾青裴面前,近到呼吸都喷在他脸上。
那呼吸很烫,带着烟草的苦味。
“顾青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敢问我?”
他的手抬起来,捏住顾青裴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顾青裴的脸很凉,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硌着他的指腹。他瘦了。这两年他瘦了很多。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原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困兽的呜咽。
顾青裴看着他,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让他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原炀。”他开口,声音发抖,“你先放开我。”
“不放。”原炀的手更用力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把整个中国翻遍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顾青裴耳朵发麻。
顾青裴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原炀,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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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炀把他抵在墙上。
那面墙很凉,隔着衬衫贴在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原炀的身体很烫,从前面贴过来,烫得像一团火。顾青裴被夹在冰与火之间,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话。”原炀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喷在他脸上,“这两年你都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
顾青裴闭上眼睛。
他想过。他每一天都在想。想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想他笑起来的样子,生气时的样子,在床上失控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把他这两年的每一个夜晚都割得支离破碎。
“原炀。”他睁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我们已经结束了。”
原炀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顾青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他看得见。
“结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觉得可能吗?”
他的手从顾青裴下巴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上。他的手指很长,几乎能圈住他的整个脖子。那触感很轻,只是贴着,没有用力。但那温度让顾青裴的喉咙发紧。
“这两年我疯了一样找你。”原炀说,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我想把你抓回来,想把你锁在身边,想让你哪儿都去不了。但我爸的人一直盯着我,我动不了。”
顾青裴的眼睛动了动。
“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们。”原炀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颈侧,“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在新加坡。”
他的眼眶红了。
“结果你跟我说结束了?”
顾青裴看着他,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
“原炀。”他开口,声音沙哑。
原炀没让他说下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沉,很冷,“你在新加坡找过男人,对不对?”
顾青裴的脸白了。
原炀看着他的表情,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忘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疼,“你是不是觉得找个人替一下就能把我忘了?”
顾青裴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原炀的手背上。那些眼泪很烫,烫得像能把皮肤灼穿。
“我只是。”他的声音破碎,“太想你了。”
原炀愣住了。
“我控制不住。”顾青裴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听你的声音,想告诉你我想你。但我不能。你爸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我只会拖累你。”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天我喝多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去了那种地方,找了个男人。他长得有点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往上弯。我看着他,就想起你。然后我就……”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就跑了。”他说,“我给了他一沓钱让他滚。我做不到。别人碰我的时候,我想的都是你。只有你。”
原炀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他的心脏像被人撕成碎片,又一片一片拼起来。他抬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那张脸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全是这两年的委屈。
“顾青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低下头,吻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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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不是温柔的。
原炀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顾青裴尝到一点点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原炀的。原炀的舌头闯进来,带着掠夺的意味,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白全部填满。他的手抓着顾青裴的头发,抓得有点疼,但顾青裴顾不上疼。
他回应他,用尽全身力气回应他。
他的手环上原炀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他的舌头和原炀的纠缠在一起,他的牙齿咬住原炀的下唇,他的呼吸和原炀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太想他了。想得快要疯了。
原炀的手撕扯着他的衬衫。扣子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崩落在地板上,滚进黑暗里。他的手贴上他的皮肤,那里的温度烫得吓人,像发了高烧。
“你让别人碰你。”原炀的嘴唇移到他耳边,声音又沉又哑,“你是不是想让别人碰这里?”
他的手按住他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飞快。
“还有这里。”他的手往下滑,滑过他的小腹,滑到那个地方,“你想让谁碰你?”
顾青裴摇头。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
“没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原炀的眼睛红了。
他把他翻过去,按在墙上。那面墙很凉,顾青裴的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墙纸细微的纹路。原炀的身体从后面贴上来,烫得像一团火,把他整个人裹住。
“顾青裴。”原炀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像困兽的喘息,“你记住今天。记住是谁在要你。以后每一次你想找别人的时候,都给我记住今天。”
他进入他。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缓冲。就那么直接地、狠狠地闯进来。顾青裴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但那疼痛里有太多别的东西,有两年的思念,有两年的委屈,有两年的爱和恨。
他的手撑在墙上,指节泛白。原炀的手扣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动起来,一下一下,又重又狠,每一下都撞在最深的地方。
疼。很疼。
但顾青裴不想让他停下。他想要这个。他想要原炀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是他的。他想要原炀用这种方式填满他这两年的空洞。他想要原炀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原炀的呼吸在他耳边响着,又重又急,像一头奔跑的野兽。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他的声音沙哑,“你想让全酒店都听见吗?”
顾青裴咬住他的手指。他的手上有烟草的味道,有他自己的味道。那些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原炀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顾青裴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抓着原炀捂在他嘴上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手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高潮来临时,顾青裴的眼前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喊着一个名字。
原炀。原炀。原炀。
原炀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像要把他揉碎。他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又烫又急。他的身体在他里面颤抖,释放出所有的滚烫。
很久很久,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有动。
顾青裴的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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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狼藉。
衬衫撕碎了扔在地上,裤子缠成一团丢在玄关。空气里全是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开。
原炀把顾青裴抱到床上。床垫软软的,陷进去一个坑。他躺在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但谁都不想松开。
顾青裴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原炀。”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爸那边怎么办?”
原炀的手停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解决。”他说,声音很沉,“这次谁都不能拦我。我爸也不行。”
顾青裴没说话。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原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嘴唇上破了一小块皮。他看着他,心口又疼又满,像装了一辈子都装不完的东西。
“顾青裴。”他开口。
顾青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了。”原炀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誓言,“不管你找过谁,以后都只能找我。”
顾青裴看着他,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偏执,有占有欲,有不顾一切的疯狂,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让他的眼眶又热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抖,“我从没想过真的离开你。”
原炀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就好好记住。”他说,“我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这爱,我拿得出手,你也受得起。”
顾青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泪痕,带着疲惫,但那是这两年来他第一次真心的笑。
他把脸埋回原炀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新加坡的黎明来得很快,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色。
“原炀。”
“嗯。”
“带我回家吧。”
原炀收紧了抱着他的手。
“好。”
那一个字很轻,却比这两年的所有等待都重。
他们相拥着,在异国的黎明里,等着天亮。
等着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