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牡丹香拂过长乐宫,窗棂半开,暖光落在殿中铺着的素色地毯上。太后一身绛色宫装,倚在软榻上,手中轻摇羽扇,看着站在殿中的林七夜,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自流言四起、黎郁刻意疏远以来,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将一切看得分明。她看着帝王从最初的落寞无措,到后来沉心勤勉、步步变强,也看着摄政王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后,藏着的身不由己与隐忍守护。母子连心,她如何看不出自己皇儿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皇儿,坐吧。”太后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殿内瞬间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静得能听见窗外花落的声响。
林七夜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只是面对生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哀家知道,你近来辛苦。”太后放下羽扇,示意宫女将一壶温好的酒送上,玉杯斟满,酒香清醇,带着淡淡的暖意,“这是哀家让人酿的温情酒,不伤身,只暖心,你尝尝。”
林七夜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饮下,只低声道:“母后今日召儿臣,可是有话要说?”
太后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语气忽然放得直白而锐利:“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从你看摄政王的眼神里,哀家便一清二楚。”
林七夜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晃出微痕,心底的秘密被生母当众点破,他难得露出一丝慌乱,垂眸道:“母后……”
“不必遮掩。”太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哀家不怪你,也不反对。皇家无情,你能有一份真心相待之人,已是难得。”
林七夜猛地抬眼,眸中满是讶异。
太后看着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哀家知道,你们之间隔着君臣名分,隔着朝野流言,更隔着他为了护你,硬生生拉开的距离。皇儿,你是大靖的帝王,是天下共主,若你真心想要,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将一杯温情酒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刻意的诱导,带着太后独有的强势:“若是他不愿,你强行把他绑在身边又何妨?天下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臣民是你的,想要的人,自然也该是你的。”
“你若愿意……身边多个男宠,又何妨?”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在林七夜耳边。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衣袍拂过地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没有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只有彻骨的认真与怒意:“母后慎言!”
“皇叔不是物件,不是可以任由朕强取豪夺的东西,更不是什么男宠。”林七夜声音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敬他,重他,爱他,朕要的是他心甘情愿,是他真心相待,是并肩而立,而不是靠帝王之威强压,更不是将他困在朕身边折辱。”
“朕是帝王,可朕的心意,从来都干干净净,不容亵渎。”
“朕可以等,可以变强,可以为他挡尽天下风雨,却绝不会用权势逼他半分。”
他的眼神澄澈而滚烫,没有半分帝王的霸道蛮横,只有对黎郁最赤诚的尊重与珍视。
殿外廊下的梧桐影里,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僵滞。
黎郁本是奉太后之命前来商议宗室事宜,尚未入殿,便听见了殿内的对话。从太后点明心意,到那句近乎放肆的诱导,再到林七夜斩钉截铁的反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耳中,砸得他心口剧烈震颤。
原来他的少年帝王,从始至终,都把他放在平等而珍重的位置上。
从没有半分恃强凌弱,从没有半分轻慢折辱,只有满心的尊重、深情与等待。
喉间骤然发涩,连日来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痛楚,在此刻轰然决堤。
殿内,太后看着林七夜激动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摆手:“好了,哀家不过是试探你罢了。你有这份心,哀家便放心了。”
林七夜微微一怔,方才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茫然。
“摄政王那样的人,值得你这般真心相待。”太后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语气温和,“流言不可怕,距离也不可怕,哀家会帮你。记住,你是帝王,不必卑微,但也不必强横,守着你的真心,便够了。”
林七夜望着母后,眼底渐渐泛起温热,重重颔首:“儿臣……记住了。”
又说了几句朝政琐事,林七夜便躬身告退,脚步沉稳地离开了长乐宫。
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远去,太后才抬眼,看向殿外的阴影处,声音平静无波:“摄政王,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黎郁缓缓从暗处走出,玄色衣袍沾了些许落英,面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泛红。他步入殿中,躬身行礼,声音微哑:“臣……参见太后。”
“不必多礼。”太后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也几分温和,“方才哀家与皇儿的对话,摄政王都听见了?”
黎郁垂眸,指尖微微攥紧,低声应道:“是。”
“那你觉得,哀家这位皇儿,如何?”
太后的问题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
黎郁抬眼,望向皇宫深处林七夜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动容、疼惜与再也压抑不住的深情,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坚定:
“陛下……是臣此生,唯一想守、也唯一敢交付全部真心之人。”
太后闻言,唇角的笑意愈深,轻轻放下羽扇,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哀家就知道,摄政王并非无心之人。你与皇儿,皆是重情重义之辈,不过是被君臣名分、世俗流言绊住了脚步。”
她起身走到黎郁面前,目光沉沉,带着太后的威严,也带着长辈的恳切:“摄政王,哀家知道你所虑何事。你怕流言毁了皇儿的名声,怕自己的存在让他遭人非议,怕乱了君臣纲常、动摇江山根基。可你看看如今的皇儿,他早已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孩子,他能独掌朝政,能威压群臣,能撑起这万里江山。”
“他变强,为的不是独揽大权,为的是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你若再一味退让,一味疏远,非但不是护他,反倒是伤他,也伤了你自己。”
黎郁垂眸而立,喉结剧烈滚动,太后的话字字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何尝不知林七夜的心意,何尝不贪恋那些温柔相伴的时光,只是心中的顾虑如大山压顶,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太后,臣……”黎郁声音微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哀家不要你即刻作答。”太后抬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哀家只希望你好好想想,你为他隐忍退让,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牺牲,而是你的陪伴。皇儿是帝王,可他也是个渴望真心的孩子,你若真的疼他,便别再让他独自煎熬。”
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壶尚未喝完的温情酒,递给黎郁:“这酒,哀家本是酿给皇儿的,如今便赠予摄政王吧。酒暖心,人亦该暖心,别让真心等得太久,凉了,便再也暖不回来了。”
黎郁接过酒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却烫得他心口发颤。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郑重:“臣……谢太后提点。”
“你不必谢哀家,该谢的,是你自己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情意,也是皇儿那份坚定不移的真心。”太后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想想,哀家等着看你们二人,并肩而立,共治天下。”
黎郁再次躬身,转身走出长乐宫。暮春的风卷着牡丹香扑面而来,落英缤纷,沾了他一身。他握着手中的温情酒,站在宫道上,望着御书房的方向,眼底的犹豫与顾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释然。
太后说得对,他若再一味退让,便是伤了林七夜,也伤了自己。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君臣纲常,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情意。林七夜能为他变强,能为他隐忍,他为何不能放下顾虑,与他并肩面对?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酒壶的瓷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疏离,三年的思念,终究要画上一个句点了。
御书房内,林七夜正埋首批阅奏折,指尖的朱笔不停落下,神色沉稳。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摄政王府派人送来消息,说摄政王今日晚些时候,会入宫求见,有要事相商。”
林七夜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内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浓烈的期待取代。他压下心底的悸动,淡淡颔首:“知道了,让他直接来御书房即可。”
“是。”内侍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林七夜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批阅奏折。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望着宫道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与紧张。黎郁要入宫了,他要见他了,时隔多日,他们终于要再次单独相见了。
他不知道黎郁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可心底却隐隐有着预感,有些东西,要改变了。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御书房的宫灯次第亮起。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摄政王到。”
林七夜猛地转身,看向殿门。
黎郁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手中捧着那壶温情酒,走到林七夜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温柔:“臣,参见陛下。”
林七夜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伸手扶起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皇叔,不必多礼。”
两人相视而立,宫灯的光晕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缱绻。御书房内,松墨香与酒香交织,所有的疏离与顾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些话,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便已明了。
有些情,不必遮掩,一份真心,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