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阳光落在朱雀大街上,融雪顺着檐角滴落,敲出清冷的声响,可京城里的风,却悄悄变了味。
自匈奴公主那一闹,起初无人敢多言,可日子一长,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市井坊间,那些压在心底的揣测与议论,终究像雪下的草芽,一点点冒了出来。先是宫中内侍宫女私下交头接耳,说帝王与摄政王举止过密,失了君臣体统;再是朝堂官员宴饮时隐晦提及,暗指黎郁恃宠专权,魅惑君主;最后连市井茶馆里的说书人,都敢拐弯抹角,讲些“君臣相得”的隐晦段子。
流言不像利刃,却比利刃更磨人。
一日早朝,御史大夫忽然出列,手持朝笏,面色凝重,声音朗朗响彻紫宸殿:“臣有本奏!摄政王黎郁,功高盖主,久居中枢,且近日与陛下过从甚密,出入宫禁不分时辰,内外臣工议论纷纷,恐伤国体、乱纲常!臣请陛下远佞臣、正名分,令摄政王归府理事,减少入宫,以息朝野非议!”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纷纷垂首,无人敢接话,也无人敢抬头看御座上的林七夜,与阶下伫立的黎郁。
林七夜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骤然泛白,少年帝王的脸色冷得像窗外未融的冰雪,正要开口怒斥,却被黎郁抢先一步。
黎郁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脊背挺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御史大人所言极是。臣近日确因政务频繁入宫,多有叨扰,引得流言滋生,是臣之过。臣请陛下恩准,此后非朝会与重大政务,臣不再随意入宫,一应事宜交由六部尚书呈递御览,臣在摄政王府理事,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这话一出,林七夜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阶下的人。
黎郁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那张永远清俊沉稳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安排。
“皇叔!”林七夜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不过是流言蜚语,捕风捉影,何须……”
“陛下。”黎郁轻轻打断他,语气恭敬却疏离,“人言可畏,国体为重。臣身为摄政王,当以身作则,恪守君臣之礼,不可因一己之私,陷陛下于不义。”
他每一个字,都像在划清界限。
每一个字,都在把林七夜往外推。
御座上的少年帝王脸色一点点苍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着黎郁规矩挺立的背影,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忽然明白——那些流言,终究还是刺进来了。而黎郁选择的方式,不是与他并肩抵挡,而是独自退开,用疏远,来保全他的帝王清誉。
朝堂之上,百官注视,林七夜无法失态,只能死死攥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心口发颤,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散朝之后,黎郁没有像往日一样前往御书房,而是直接躬身告退,转身走出紫宸殿,玄色衣袍拂过台阶,步履沉稳,没有半分回头。
林七夜僵在御座上,直到百官尽数退去,才猛地起身,快步追出殿门,却只看见黎郁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御书房的地龙依旧温暖,可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林七夜坐在空荡荡的御案后,桌上还摆着黎郁前几日批注过的奏折,墨迹犹新,旁边是他习惯用的那支紫毫笔,连摆放的位置都未曾变过。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随意踏入这里了。
心像被生生挖走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喘不过气。
他是帝王,他可以压下流言,可以斩杀非议,可以强硬地把黎郁留在身边,可他不能。因为黎郁说,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国体,为了不陷他于不义。
这份为他着想的距离,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摄政王府内,黎郁立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窗沿,指节泛白,连掌心被划破都浑然不觉。
他比谁都痛。
那些温柔相伴的朝夕,那些指尖相触的温度,那些眼底藏不住的情意,他一刻都不曾忘。可御史的弹劾、朝野的议论、市井的流言,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是异姓王,手握权柄,本就遭人忌惮,若再与帝王情意昭彰,等待林七夜的,将是“昏君”的骂名,是宗室发难,是百官离心,是江山动荡。
他不能赌。
更不能让林七夜赌。
唯有保持距离,唯有主动疏远,唯有把所有情意压死在心底,才能护那个少年帝王,站得稳,坐得正,活得堂堂正正。
“王爷,御书房派人送来消息,说陛下今日未进午膳,一直坐在殿内发呆。”管家低声禀报,神色担忧。
黎郁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知道了。告诉陛下身边的内侍,好生伺候,劝陛下用膳。其余的,不必多言。”
他不能去。
不能见。
不能心软。
一旦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此后数日,黎郁果真恪守承诺,非朝会绝不入宫,所有政务一律通过内阁转呈,连林七夜特意派去送文书的内侍,都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在府外,礼数周全,却拒人千里。
御书房里,林七夜日日守着那间空荡的屋子,守着黎郁用过的东西,守着那些残存的温度,从天亮等到天黑,从雪落等到雪融,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临带着赤颜入宫时,看见的便是少年帝王眼底的憔悴与落寞。
“皇弟,你别这样……”月临坐在一旁,眼眶微红,“黎皇叔也是为了你,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朕知道。”林七夜声音沙哑,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宫道,“朕知道他是为了朕好。可姐姐,这种‘为我好’,太疼了。”
他宁愿与黎郁一同面对千夫所指,宁愿背负所有流言,也不愿这样被生生推开。
赤颜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明白,黎郁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做最温柔的守护。
而林七夜,是在用最卑微的等待,守着最无望的距离。
两人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误会。
只有身不由己的拉扯,和为对方着想的、刺骨的疏离。
京城里的流言依旧在飘,可朝堂之上,再也无人见过帝王与摄政王并肩而立的模样。
早朝时,黎郁永远站在百官之列,垂眸躬身,礼数丝毫不差,目光从不逾矩看向御座;散朝后,他立刻离去,快得像一阵风,不给林七夜半分挽留的机会。
御书房的暖炉依旧烧着,可再也没有那道清俊的身影,没有算珠轻响,没有温凉的指尖,没有相视一笑的温柔。
林七夜坐在御案后,握着那支黎郁用过的笔,一滴泪无声落在奏折上,晕开墨迹。
这场为了成全而拉开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隔着江山,隔着流言,隔着君臣名分,隔着——我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