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纪念馆的铜锁生了锈,程昭临用钥匙拧了三圈才打开。尘絮在光柱里翻飞,落在林栖栖拍过的那台旧哈苏上,镜头蒙着层灰,像蒙着十年未散的沙。
他从木箱里翻出个铁盒,是当年搜救队送来的遗物。除了半管防晒霜,还有张被风沙揉皱的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昭临,找到一片长得像向日葵的沙丘,等你来看。”
指腹抚过字迹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个拍过他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本相册:“我在跳蚤市场淘到的,背面有您的名字。”
相册封面是磨损的棕色皮质,翻开第一页,是威尼斯雨夜的他。暗房药水的味道仿佛顺着纸页漫出来,照片背面红笔写着“我的太阳”,和他藏在西装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总说,好照片要等光线。”女孩指尖点过一张撒哈拉的远景,“这张里的沙丘,真的像向日葵。”
程昭临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有个小小的人影,正举着相机对准太阳,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突然想起她出发前说的话:“要把太阳拍进镜头里,这样就永远不会黑了。”
(八)
他开始跟着女孩学用数码相机。液晶屏亮起的瞬间,他总下意识想等显影液里的影像慢慢浮出来,就像等她当年在暗房里喊他:“昭临,快看!”
女孩教他调参数时,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像极了那年塞纳河边,她替他整理领带时的温度。他猛地缩回手,西装内袋里的种子硌着肋骨,生疼。
“程先生,您种的向日葵,发过芽吗?”女孩蹲在木牌旁,拨弄着沙地上的枯草。
他望着那片永远荒芜的沙地,喉结动了动:“沙漠里的种子,要等一场暴雨。”
可撒哈拉的雨,十年只下过三次,每次都短得像她留在他生命里的时间。
(九)
女孩要离开的前一晚,递给他个信封:“我要去巴黎学暗房技术了,这是给您的。”
信封里是张数码打印的照片,他站在向日葵田木牌旁,影子和牌上的名字重叠在一起。背面没有字,只有个小小的向日葵图案,用红笔描了边。
他送她到沙丘边缘时,她突然转身:“其实我奶奶也叫林栖栖,她说过,有个很爱她的人,在沙漠里等她回家。”
风卷着沙粒掠过耳畔,程昭临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突然想起林栖栖当年也是这样,背着相机走进沙漠,说很快就回来。
(十)
程昭临在纪念馆的墙上,多挂了一张照片。是女孩拍的他,和他藏着的那张“我的太阳”并排挂着,像两轮隔着时空的月亮。
某个清晨,他发现木牌旁的沙地里,冒出了株嫩绿的芽。细弱的茎秆顶着两瓣子叶,在风沙里颤巍巍地立着。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整天,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和木牌一样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女孩发来的消息:“奶奶的日记里写,她偷偷在您的西装口袋里,塞了粒用水泡过的种子。”
他摸向西装内袋,那颗硌了十年的种子不知何时破了壳,空壳里还留着点潮湿的痕迹,像谁的眼泪渗过布料,浸了十年才抵达。
风又起了,这次却没带沙粒。他仿佛看见有个穿白衬衫的姑娘,蹲在沙丘旁数种子,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和那年威尼斯的雨一样凉。
“你看,”他对着空荡的沙漠轻声说,“它发芽了。”
远处的太阳正往下沉,把沙粒染成金红色,像满地的向日葵在燃烧。程昭临慢慢闭上眼,感觉有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带着暗房药水的味道,和永不褪色的鸢尾花香。
那轮沉了十年的太阳,好像终于在他睫毛上,重新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