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声骤然尖锐,大片黑衣人影自密林四面涌来,幽冥教青黑色的教旗在树梢飘荡,淬了剧毒的弯刀泛着幽冷绿光。
为首的幽冥长老冷笑一声,目光死死锁定宋雨甜:“宋姑娘,不必顽抗。交出秘录钥匙,饶你一条生路,不然今日,楚留香一行人尽数葬身此地!”
楚留香心口伤口尚未包扎妥当,强忍剧痛站起身,折扇横在身前,脸色发白:“雨甜,退到我身后。”
胡铁花握紧酒葫芦,周身气机紧绷,方才一战伤势未愈,此刻已然做好死战的准备。
姬冰雁悄然挪动方位,暗暗盘算退路,可四周包围圈层层叠叠,已然无路可退。
刀光步步逼近,毒雾缓缓散开。
宋雨甜环视身前三人。
楚留香一身血污,为护她身受重创;胡铁花险些殒命;姬冰雁连日奔波心力交瘁。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为了护住她,他们势必血战到底,极有可能全部丧命于此。
幽冥教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性命,而是她手中秘录的钥匙。只要钥匙一日存在,追杀永无止境。
她缓缓往后退开半步,避开楚留香想要拉住她的手,平静地望向围上来的一众教徒,嗓音清泠,毫无惧色:
“你们想要钥匙?我告诉你们,你们永远都找不到。”
众人皆是一愣。
幽冥长老脸色骤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心头猛地一震,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决绝,急声呼喊:“雨甜!不要冲动!”
宋雨甜浅浅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她不能再拖累他们。只要她死,钥匙的秘密便随同她一同掩埋,幽冥教图谋落空,自然不会再无休止纠缠楚留香三人。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对峙的刹那,她指尖一动,藏在袖中的一枚淬毒银簪,狠狠朝着自己心口刺去。
“雨甜!”
楚留香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扑上前,重伤的身躯牵动伤口,一阵剧痛袭来,速度终究慢了一线。
胡铁花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姬冰雁脸色凝重,快步上前,却只看见一抹银芒转瞬没入衣襟。
剧痛席卷全身,宋雨甜踉跄着缓缓屈膝跪倒。
视线渐渐模糊,她望向满脸惊慌的楚留香,眼底藏着歉意,微弱出声:
“楚大哥……别再为我……冒险了……”
幽冥长老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蠢货!快拦住她!绝不能让她死!”
一众教徒蜂拥上前,可毒素蔓延极快,短短片刻,宋雨甜身子一歪,缓缓倒落在满地枯枝之上。
楚留香踉跄跪倒在她身侧,颤抖伸手抱住她,胸口旧伤因为情绪激荡,鲜血再次浸透衣衫。风穿过山林,只余下幽冥教气急败坏的怒吼,和三人压抑的寂静。
林间瞬间死寂。
幽冥教所有人的怒吼戛然而止,那些举着毒刀、蓄着杀势的黑衣教徒,看着倒在枯枝血泊里的女子,看着那枚深深没入心口的银簪,人人面色铁青,进退两难。
他们要的是钥匙、是秘录,从没想过逼死唯一知晓秘密的人。
而比教徒失态更甚的,是立在原地的胡铁花与姬冰雁。
胡铁花整个人僵住,方才还紧绷的戾气瞬间崩碎,他瞪大双眼,看着软软倒落的宋雨甜,喉间堵得发涩,脱口急喊:“老楚!快救她!还有救!冰雁带了九转还魂药!你停下!”
姬冰雁快步上前半步,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罕见的慌乱,他攥着早已备好的药瓶,声音沉而急促:“楚留香!别冲动!毒性未彻侵心脉,尚有一线生机!把人给我!”
两人一急一稳,声声呼唤穿透萧瑟林风,试图唤回分毫转机。
可跪在地上的楚留香,仿佛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声音。
他垂着眼,薄唇死死抿紧,往日永远带着温润笑意的眉眼,此刻一片冰封的死寂。方才拼死挡下毒刃、强忍剧痛的从容潇洒,尽数碎在了怀里女子冰冷的身躯上。
方才还会轻声道谢、眼底藏着愧疚的人,此刻双目轻阖,呼吸断绝,浑身温热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透过薄薄衣料,死死冻住他的怀抱。
他缓缓、缓缓地俯身,小心翼翼将人完整拥入怀中,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碎了这最后一点余温。
胸口未愈的重伤被剧烈牵动,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血色顺着衣襟不断滴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点点猩红。可他浑然不觉,半点痛意都入不了心。
比起心口骤然空掉的荒芜,皮肉之伤,不值一提。
“老楚!你听见没有!”胡铁花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语气焦灼又心痛,“别抱着她走!先施救!人还没彻底断气!”
姬冰雁也再度出声,嗓音压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楚留香,你清楚我的医术,再耽搁片刻,便是真的回天乏术!”
声声呼唤,近在耳畔,清晰无比。
但楚留香从头到尾,没有抬一次眼,没有回一次头,没有应一个字。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彻底无视身后两位兄弟的阻拦与呼喊。
他单手稳稳托住怀中女子的膝弯,一手护着她冰冷的后背,缓缓站起身。
身姿依旧是那一身风流挺拔,却再也无半分江湖洒脱。满身血污,满目苍凉,原本翩然如风的身影,此刻沉重得仿佛扛起了整座荒芜山河。
晚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袍,掠过他苍白憔悴的侧脸,无数细碎的枯枝落叶,落在他肩头、落在宋雨甜苍白的脸颊上,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残忍。
幽冥教众人看着这一幕,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位纵横江湖、温润儒雅的香帅,此刻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死寂与冷冽,那是极致悲痛沉淀后的漠然,仿佛整片天地的杀伐与喧嚣,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的世界,从宋雨甜闭眼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怀里这一具冰冷的身影。
楚留香抱着她,一步一步,缓缓迈步。
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踩碎林间风声,踏过满地狼藉血泊,毅然决然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胡铁花的呼喊渐渐嘶哑,姬冰雁的声音沉沉散去,幽冥教的怒骂、不甘、算计,全都被远远抛在身后。
万物喧嚣,尽数隔绝。
天地寂静,长路漫漫。
他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轻声道谢,再也不会满心愧疚地说着拖累了他们。
只剩一缕散尽的温柔,一具冰凉的躯体,和一个独行天涯、再无笑意的楚留香。
青山不语,林风悲戚。
他不问前路,不问归途,不顾兄弟,不顾伤势。
此生此后,他只想带着她,好好走一场,无人打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