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雨初歇。
尔燕自军营处理完公务归来,刚踏入宅院,便见院中侍女个个敛声屏气,神色惴惴。无需多问,片刻功夫,贴身侍女便小心翼翼将白日尔晴登门、与老爷当庭争执、哭诉多年偏爱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听完始末,尔燕立在雕花廊下,晚风掀动她素色的衣摆,一身历经风雨的沉静冷冽,眉眼间没有半分意外,只缓缓凝起一抹浅淡的寒。
她太清楚尔晴的执念,也太清楚父亲半生的偏颇。
这些年,所有人都看着父亲将万般怜惜、万般周全都给了她这个命途坎坷的孤女,却无人细究,她所得的所有偏爱,从来都是苦难换來的补偿。
萧家满门覆灭,她年少沦为孤孽,火场余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小小年纪便背着血海深仇步步隐忍,日日活在刀尖之上。父亲护她、疼她、为她筹谋,从来不是无端偏爱,是惜她命苦,怜她无依。
可站在尔晴的角度,这一切,都是刺眼的不公。
尔燕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有愧疚,有无奈,亦有几分身不由己的寒凉。她从没想过要抢走谁的父爱,更从未依仗父亲的偏袒苛待过半分妹妹。可经年累积的隔阂与委屈,早已在尔晴心底生了根,任她如何安分退让,都成了徒劳。
“妹妹回富察府了?”尔燕轻声发问,嗓音清冷平和。
侍女颔首:“回大姑娘的话,二姑娘争执过后,便决绝离去了,老爷独坐廊下半日,未曾动过,气色极差,一夜苍老。”
尔燕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提步,转身去往富察府。
她欠尔晴一句坦诚,也该了结这一场经年心结。
富察府内灯火幽幽,庭院清净无声。
尔晴并未歇下,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院中湿漉漉的青石地,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荒芜。白日宣泄而出的怨气已然散去,只剩下掏空之后的疲惫与寒凉。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个京城,唯一能让父亲倾尽所有温柔与偏爱的人,便是尔燕。
“姐姐倒是稀客。”尔晴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疏离的冷意。
尔燕止步立于她身后三步之遥,恪守分寸,没有靠近,轻声道:“妹妹今日与父亲争执之事,我听闻了。”
闻言,尔晴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落在她脸上,褪去白日的激动失控,此刻的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眼底积着数十年的薄霜。她静静看着眼前容貌清丽、气质卓然的妹妹,看着这个世人皆赞、父亲独宠的妹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怎么?姐姐是来替父亲辩解,还是来指责我不懂事、小题大做?”
“都不是。”尔燕目光坦荡,神色平静无波,“我是来同妹妹说一句,抱歉。”
这一声抱歉,让尔晴微微一怔。
“我从未想过要独占父爱,更从未刻意与妹妹争过什么。”尔燕眸光澄澈,字字诚恳,“父亲疼我,只因我年少家破人亡,无父无母,半生飘零,他是念我孤苦,于心不忍。这份偏爱,从来不是我抢来的。”
“可在妹妹眼里,便是不公。”尔燕微微垂眸,生出几分无力,“我知晓,从小到大,妹妹乖巧懂事、安稳顺遂,无需旁人操心,便成了所有人眼中‘无需疼爱’的那一个。”
“父亲一辈子刚正,不懂细腻温情,他只看得见我颠沛流离的苦,却看不见你岁岁年年、盼而不得的委屈。”
这番通透坦诚的话,戳中了尔晴心底最深的软肋。
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翻涌,尔晴眼底骤然泛红,隐忍多年的酸涩轰然破防:“无需疼爱?”
她往前一步,直视着尔燕,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傲骨:“尔燕,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我也会盼着父亲多看我一眼,我也会在意他的冷暖挂念!凭什么因为我安稳顺遂,就活该被冷落?凭什么你孤苦,就要用我的遗憾来成全你的圆满?”
“我嫁入富察府,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受了委屈不敢说,遇了难处无人依!我也是锦衣玉食裹着一身寒凉,可父亲从未问过我半句过得好不好!”
“如今你是世人敬佩的巾帼,哪怕寡居,也有父亲兜底、有人心疼!而我,看似荣华加身,在父亲心里,却永远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尔燕默然无言,无从辩驳。
因为尔晴说的,全是真的。
父亲用半生偏爱,弥补了她的半生疾苦,却也亲手,造就了尔晴半生的遗憾。
庭院寂静,灯火摇曳,映着容貌相似、命运迥异的两姐妹,隔着数年的心结与隔阂,遥遥相对。
一个半生孤苦,被偏爱包裹;
一个半生安稳,被冷漠辜负。
终究,无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