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肃杀寒意席卷江南,平静安稳了一年有余的杭州萧家,一夜之间,祸从天降。
朝堂旧案翻查,牵连无数江南士族,萧家不慎卷入朝堂权斗漩涡,被扣上谋逆重罪。官兵连夜包围整座萧府,刀戈相向,血光瞬间染红了庭院青石,昔日草木葱茏、稚子嬉闹的温柔宅院,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满门仆从,无一幸免。
萧之航身为萧家主,一身傲骨不肯屈膝求饶,堂堂君子,未曾做错半分,却终究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刑场之上,秋风凛冽,监斩官一声令下,刀起头落,鲜血洒在尘土之中,一世坦荡,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消息传回萧府,府中上下哭声震天,绝望笼罩每一个人。
内院阁楼里,雪吟紧紧抱着年仅一岁的长子萧风,怀里还躺着尚在襁褓之中、刚出生不过数月的小女儿萧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她早已料到今日结局,从萧家被官兵围困的那一刻,她就清楚,自己无路可逃,这座府邸,无人能全身而退。
她擦去眼角泪水,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低头轻轻吻了吻一双儿女稚嫩的额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她转头看向忠心耿耿、跟随萧家数十年的老管家张伯,双膝微微一弯,近乎哀求:“张伯,我求求您,求您护好风儿和云儿。”
“老爷已经走了,萧家彻底完了,我走不了,也不想走。”
屋外厮杀声、火光噼啪声越来越近,浓烟已经顺着窗棂钻进来,呛得人呼吸困难。雪吟死死攥住张伯的衣袖,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嘱托:“您带着风儿,抱着云儿,连夜逃出杭州,一路南下,去往大理,去找我大姐尔燕。”
“只有大姐能护住这两个孩子,只有大姐能保他们平安长大,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所有血仇祸事。”
“千万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要让他们卷入仇恨,只求他们一生平安,安稳度日就够了。”
张伯看着眼前绝望又坚韧的少夫人,看着怀里尚且懵懂无知、还不知大祸临头的两个孩童,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必定护送小公子和小小姐平安抵达大理,见到尔燕姑娘!少夫人,您跟我们一起走啊!”
雪吟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悲凉,又带着一丝解脱:“我不走了。丈夫身死,家族覆灭,我活着,只剩无尽痛苦与煎熬。我守着萧家,陪着老爷一起去,也算是圆满。”
她狠心推开张伯,亲手将懵懂哭闹的萧风塞进张伯怀里,又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萧云托付给他,用尽最后力气催促:“快走!现在就走!不要回头!”
张伯看着漫天逼近的烈火,看着步步逼近的官兵,知道再耽搁所有人都逃不掉,只能强忍悲痛,咬牙转身。一手紧紧牵着年幼的萧风,一手牢牢抱着襁褓里的萧云,趁着火势混乱,从后院密道仓皇逃出萧府,头也不敢回,一路向着大理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大火彻底吞噬了整座萧府。
木质楼阁轰然坍塌,烈火熊熊燃烧,染红了整片夜空,热浪滚滚,吞噬了所有过往与温柔。
雪吟独自一人站在漫天火光之中,一身素衣,平静地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望着儿女逃离的去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此生相逢萧之航,有过儿女绕膝的欢喜,足矣。
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漫天烈火席卷自身,没有丝毫挣扎。
烈火焚身,以身殉夫,以身殉家。
昔日江南温情满院,一朝覆灭,灰飞烟灭。
千里之外的大理,苍山洱海风平浪静,隐居度日的尔燕尚不知,自己仅剩的亲人尽数遭难,挚友葬身火海,两个年幼的孩童,正带着满门血海深仇,向着自己孤身奔赴而来。
而京城深宫,风云依旧,傅恒身居高位,满心皆是朝堂琐事,永远不会知道,江南那场大火,烧掉了她所有最后的牵挂,也让本就心死的尔燕,彻底坠入无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