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冬,重庆。
解放的鞭炮声炸过半个月,街上的青天白日旗换成了五星红旗,兵工厂改了名,父亲温良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只是身上的机油味淡了,话依旧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盼头。
温表十四岁了,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他长个子了,瘦,背挺得很直,依旧沉默寡言,不合群。下课了同学都在操场疯跑,他要么坐在教室里刷题,要么就往江滩跑,给母亲坟前的松树浇水,给屋角那排已经长出半人高的松苗培土。
松树长得慢,四年了,最高的那棵,才刚过他的腰。树皮是青褐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母亲手背上的血管。他总坐在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攥着一粒松籽,指腹磨着坚硬的壳,直到夕阳沉进江里,天彻底黑了,才往家走。
他的数学永远是年级第一。
多难的题,扫一眼,答案就落在脑子里,像四年前那些炸弹落下的画面,像母亲垂下去的手,清晰得不容置疑。他不用一步步推演,不用列辅助线,不用算复杂的公式,笔尖落在纸上,直接就是最终的结果。
数学老师换了三个,都说这孩子是天才,是天生吃数学这碗饭的。只有新来的苏敬儒先生,在他的作业本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苏敬儒是学校新来的数学教研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说话温温和和的,讲起数学来,眼睛里会发光。听说解放前是中央大学的教授,留过洋,解放后主动申请来中学教书,没人知道为什么。
第一次上课,苏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超纲的几何题,全班没人敢抬头,只有温表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最终的答案。
下课铃响,苏先生叫住了他,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外文的,中文的,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飘着墨水和纸张的旧气。苏先生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指着他草稿纸上的答案,笑着问:“温表,这道题,用中学的方法,要十八步才能解出来,你一步就写出了答案。告诉老师,你是怎么算的?”
温表攥着衣角,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能说,答案就在他脑子里,像早就写好了一样。就像他不能说,他能看见还没发生的事,能看见死人,能看见一片永远不落的夕阳松林。
苏先生没逼他,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书,放在他面前。封面上写着《几何基础》,扉页上有先生手写的一行钢笔字,笔锋挺拔,墨色沉厚:**数学是干净的,人心也该是。**
“这本书,你拿去看。”苏先生的声音很轻,“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数学的意义,从来不是找到一个现成的答案,是走通从起点到终点的这条路。你总直接跳到终点,会错过路上最重要的东西。”
温表抱着那本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指尖还留着书皮上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坐在煤油灯底下,一夜没睡。书里的外文他大多看不懂,可他一遍一遍地,用铅笔描着扉页上的那行字,描了又擦,擦了又描,直到纸页被磨得发薄,几乎要透过去。
从那天起,他成了苏先生办公室的常客。
每天放学,他都会去,先生教他外文,教他高等数学,教他哲学,教他历史,教他怎么做人。先生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办公室里总备着饼干和糖,他去了,就推到他面前,看着他吃,笑着给他讲题。
温表话依旧少,可他会认真听先生说的每一个字。先生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一个把他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天才”或者“吓傻了的孩子”的人。先生不问他为什么能一眼看出答案,不问他为什么总一个人坐在江滩上,不问他夜里为什么总惊醒。先生只是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教他走通那些数学题里的路。
可夜里,那些画面还是会来。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苏先生。
梦里先生站在很高的台子上,被人按着脖子,弯成九十度的腰。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影,喊声震得他耳朵疼,他拼命往前挤,可人墙太厚,怎么也挤不动。先生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看,影子在晃,越晃越远。
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会变成真的画面。就像当年,他分不清母亲垂下去的手,是梦还是真的。他见过张婆婆死了,也见过王阿公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提醒先生,想告诉先生,未来会出事。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依旧像堵着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更频繁地往先生办公室跑,帮先生擦桌子,整理书,给先生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像要抓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先生的办公室里,解一道先生给的拓扑学难题。
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推演了十几遍,依旧走不通。答案就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可他找不到从起点到终点的路。他越算越急,额头上渗出汗珠,手里的铅笔芯断了一次又一次。
意识慢慢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远了。
先生翻书的声音,街上的人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鼻尖的墨水味、纸张的旧气,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冽的松脂香。脚下的水泥地软了下去,变成松松软软的黑土,漫过了他的鞋面。
他抬起头。
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橘红色的夕阳悬在树梢,不升不落,风穿过松针,簌簌作响。可这一次,林子不一样了。靠外的几棵松树,叶子黄了,树干裂了纹,像被雷劈过一样,枯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
他往前走了一步,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和他差不多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上补着一块藏青色的补丁——和母亲当年棉袄领口的破洞,补的是同一块布。她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发梢系着褪色的红绳,背对着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
女孩像是听见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可就在她的脸要露出来的瞬间,一阵风卷着松针吹过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再睁开,女孩不见了,枯树不见了,夕林也不见了。
他还坐在先生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断了芯的铅笔,面前是写满了废步骤的草稿纸。先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温表,怎么了?刚才叫你好几声,都没应。”
温表回过神,指尖冰凉,摇了摇头,没说话。
刚才在林子里,风穿过松针的瞬间,那道题的推演步骤,像水一样淌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步一步,从起点到终点,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差错。他拿起新的铅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页,没有一丝停顿,最终落在了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上。
先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墨水的温度。
“你看,路走通了,对不对?答案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人生也一样。”
温表抬起头,看着先生温和的眼睛,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说,先生,我看见你未来会站在很高的台子上。
他想说,先生,我们能不能躲开那条路。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本《几何基础》抱得更紧了。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这个下午,始终想不明白,那道题的步骤,到底是他在夕林里想通的,还是在这间飘着墨水味的办公室里,自己琢磨透的。他只记得,那天的松脂香,和母亲坟前松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当他举起手扇向苏敬儒那张写满皱纹的脸,他会想起十四岁这年,先生把书放在他手里,指尖带着墨水温度的下午。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绕去了江滩。
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江面,铺满了整片松树林。母亲坟前的那棵松树,又长高了一点,枝桠上结了新的松塔。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一粒松籽,攥在手心,靠在树干上,坐到了天彻底黑透。
风穿过松树林,簌簌作响。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