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八月十五,重庆。
日本人的飞机是下午两点零七分来的。
温良抱着三岁的温表,第一批冲进了嘉陵江边的防空洞。怀里的孩子浑身烫得像块烙铁,却一声不哭,只把脸埋在她颈窝,小手攥着她棉袄领口的破洞,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来的血珠蹭在粗布上,像粒干了的红朱砂。
第一颗炸弹在洞外炸开时,天像塌了。
气浪顺着洞口灌进来,裹着焦糊的木屑、腥甜的血味、湿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防空洞瞬间沸了,孩子的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撞在洞壁上,滚成一锅烂粥。
温良把温表往怀里按得更紧,后背贴住潮得发霉的洞壁,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嘴里反复念:“小表不怕,不怕,飞机走了就好了,太阳落了就好了。”
温表不哭。
他睁着眼,盯着洞口那片晃动的光。
三天前第一次拉警报起,他的脑子里就总在放一些画面。他看见下一颗炸弹落在卖麻花的张婆婆家门口,房梁塌下来,把人压在底下,像家里那只被拧断脖子的老母鸡。他看见穿蓝布衫的男人被气浪掀飞,摔在断墙上,白花花的东西溅在青石板上,像妈妈早上熬糊的米糊。
这些画面扎在他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轰炸没停。
飞机引擎的轰鸣贴在洞顶,一下一下,压得人喘不上气。洞里的空气越来越薄,汗味、尿味、霉味缠在一起,有人晕了过去,周围的人只麻木地扫一眼,没人动,连哭声都渐渐弱了,只剩熬人的、无边无际的静。
温表一直盯着洞口的光。
光从亮白,到昏黄,再到混着血的橘红。
五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后,防空警报的长音拖着尾音,散在了江风里。
人们扶老携幼往外走,脚步虚浮,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没人说话,没人哭,没人看路边的碎尸、塌成瓦砾的房子,只麻木地往家的方向走。
家早就没了。
温良抱着温表站在江滩的乱石堆上,看着住了三年的房子塌成一堆冒烟的瓦砾。半边墙还立着,上面挂着温表用炭笔画的太阳,被烟熏得发黑,只剩半圈模糊的轮廓。她站了很久,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眼泪砸在温表的头发上,滚烫的,像炸开的弹片。
温表从她怀里挣了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碎石子和烂泥里,尖角硌得脚底渗血,黏糊糊的泥裹住脚踝,他没停,也没哭,眼睛死死盯着江面那片铺天盖地的橘红光,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江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凉。
他揉了揉被硝烟熏疼的眼睛。
就这一下。
母亲的喊声突然远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听不真切。脚下的烂泥忽然软了,变成松松软软的黑土,带着松脂的冷香,漫过他的脚背。鼻尖的硝烟、焦糊、血腥味瞬间散了,只剩干净的、带着木头气息的风。
他抬起头。
黑黢黢的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望不到边。树干粗粝坚硬,深深扎在土里。松针上挂着橘红的光,不烫,也不冷,安安静静地落着。风穿过松针,簌簌的,像母亲哄他睡觉时,轻轻拍他后背的声音。
那轮橘红的太阳,就悬在松树梢头,不升,也不落。
温表往前走了一步。
松针落在他脚边,软乎乎的,盖住了脚底的伤口。
“温表!你往哪跑!”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松树没了,夕阳没了,松脂的香气也没了。眼前还是被炸烂的江滩,冒烟的瓦砾,哭着找亲人的人。冰冷的江水漫着他的脚踝,脚底的伤口泡得生疼。
温良把他死死抱在怀里,手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哭腔:“你吓死妈妈了!掉江里怎么办?丢了怎么办?”
温表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擂鼓一样的心跳,小手又攥住了她棉袄的破洞。他没说话,也没哭,只越过母亲的肩膀,回头看向江滩。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把先生的手稿扔进火堆,看着那些抄了无数遍的公式卷成灰烬,他会想起这个江风刺骨的黄昏。
夕阳彻底沉了,天全黑了。
什么都没了。
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