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日子像院角老槐树的叶子，一片接着一片飘走，悄无声息间，又是半年光景。

王愿的个子悄悄窜高了小半截，原先垂到肩头的白发，也长及了背脊，软绒绒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他的身子比从前壮实了些，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晃的单薄模样，只是爹娘依旧每日都会端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汤——不再是治病痛的苦药，是特意寻来的补身方子。

药汤依旧苦得咂舌，刚凑到鼻尖，那股涩味就窜进鼻腔，惹得王愿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小鼻子都轻轻蹙着。从前喝苦药，他总要哥哥抱着，含着糖块才能咽下去，可如今，哥哥不在身边。

他捧着粗瓷药碗，小手稳稳的，指尖先摸了摸胸口坠着的平安牌，玉面微凉，却像给了他莫大的力气。娘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刚要开口说“要不兑点蜜水”，就见王愿仰起小脸，白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说：“娘，不用蜜水。”

说罢，他闭紧眼睛，端起碗咕咚咕咚往嘴里灌，药汁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苦得他小身子都轻轻抖了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却硬是没皱一下脸，没哼一声，直到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才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药渍。

“愿儿不怕苦。”他把空碗递回给娘，小手抹了把嘴，眼睛亮闪闪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把身子补得棒棒的，等哥哥回来，就能一眼看到愿儿，就能跑着扑进哥哥怀里了。”

他心里藏着最纯粹的念想：只有自己健健康康的，才不会让远在仙山的哥哥牵挂，才能安安稳稳地等下去，等到哥哥学成归来，把他抱起来，揉着他的白发说“愿儿长大了”。

往后每日喝补药，他都这般乖乖地自己捧着碗喝，从不用爹娘催促，也从不喊苦。喝完药，便照旧帮着爹娘做家务，个子高了些，拎水、扫地都更稳当了，站在门槛上等哥哥时，小小的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他依旧会摸着平安牌呢喃，只是话语里，多了几分小小的底气：

“哥哥，愿儿每天都喝药，身体越来越好啦……愿儿会一直等你，等你回来。”

老槐树下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那枚温润的平安牌，被他攥得愈发光滑，陪着小小的他，把日复一日的等待，熬成藏着苦涩却又满是期盼的甜。

秋风卷着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了满院，天一日凉过一日，早晚的风都裹着刺骨的凉，王愿的小手上已经裹上了娘缝的粗布手套。

这日午后，村里赶山的大叔捎来口信，说恒岳派近日要办仙门小比，门下弟子尽数登场，王林也在其中，山脚下的开阔地能远远观望。

消息刚落，正在灶下帮娘添柴的王愿猛地直起身，火星溅到鞋边都没察觉，白白的睫毛忽闪着，眼睛里瞬间亮起从未有过的光，连声音都带着抖：“哥哥？哥哥要打比赛？”

他跌跌撞撞跑出来，小手抓住捎信人的衣袖，小小的身子激动得发颤：“在哪里？我要去！我要去见哥哥！”

娘赶紧上前把他揽进怀里，摸着他冰凉的小手，心瞬间揪紧。这几日天寒地冻，山风更烈，他刚养好了些身子，哪经得起山路奔波，万一冻着风寒，又要遭罪。

爹也沉了声，软声哄他：“愿儿乖，天太冷了，山路又滑，你去不得。爹和娘去，替你好好看哥哥，把哥哥的模样记清楚，回来一一讲给你听，好不好？”

“不好！”

这是王愿第一次违逆爹娘的话，清亮的嗓音里裹着哭腔，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的泪珠砸在娘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挣脱开娘的怀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一左一右紧紧抱住爹娘的腿，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白发被风刮得凌乱，贴在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爹娘，我要去……我真的要去……”他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攥着胸口的平安牌，指节泛白，“我穿好多好多衣服，裹上棉被，我路上乖乖的，不跑不闹，不冻着自己……我就看哥哥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我想哥哥想得好苦……我喝了那么多苦药，把身体养好了，就是想见到哥哥……”眼泪糊满了他的小脸，他把脸埋进爹娘的衣摆，呜呜地哭，哭声又软又委屈，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崩了堤，“我不生病，我乖乖的……求求爹娘，带我去见哥哥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却依旧死死抱着爹娘的腿不肯松手。平日里再懂事、再隐忍的孩子，在见到哥哥的希望面前，终究藏不住心底最滚烫的期盼。

娘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伸手一遍遍摸着他的白发，却还是咬着牙狠下心：“愿儿，山风太寒，你真的去不得……”

“我不怕冷！”王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哭得眼眶通红，哽咽着喊，“哥哥在山上更冷，我不怕……我就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呜呜，爹娘，我想哥哥……”

满院的秋风卷着落叶打转，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抱着最后的期盼，哭得撕心裂肺，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藏在青山深处，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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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见૧(●´৺`●)૭(๑ت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