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岚不知自己已走了多久。前方的路隐没在迷雾中,他看不清方向,心中亦无半分头绪。每一步都似踏在虚无之上,无从知晓该去往何处,又该如何抉择自己的归途。天地寂寥,唯余他孤身一人徘徊在这茫然的旅程中。
他只记得那年从魏无羡手中接过那只锁灵囊时,天是沉灰的。魏无羡道:“宋兄,你带着吧。”他便收下了。囊中是何人,他一清二楚。那缕残魂轻得近乎虚无,可他确切知道,那人还在。
此后便只是走。走过山川城郭,见过往来行人。有人见他模样避之不及,有人当他是流浪乞人,偶有人塞过半块冷馍。他不言不语,只是独行。
每到清明时节,必定重返义城。在阿箐的坟前驻足片刻,细心拔去丛生的荒草,随后便静静地伫立,直至暮色悄然降临,方才重新启程上路。
清明时节已悄然逝去,他没有方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亦无归处可寻,只是单纯地前行着,脚步仿佛成了他唯一的指引,带领他在无尽的路上徘徊游荡。
某日,行至栎阳,已是黄昏。
街巷间糖香饼气缭绕,有牵着手的孩童从铺前跑过。他立在街角,漠然望了片刻,便要转身继续。
忽闻一阵嗤笑声钻入耳中,随即是一声闷痛的低喘,他猛然转头望去。
铺前石阶下,一个稚子瘫在泥地里,一只小手被马车车轮狠狠碾住,鲜血从轮下漫出,洇湿一片灰土。孩子没放声哭嚎,只浑身剧烈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一旁车夫握鞭嗤笑,对围观人道:“小叫花敢偷东西,给点教训罢了。”
旁人的目光或带着讥笑,或含着叹息,却无一人迈步向前。尘土在马蹄的疾驰中扬起,如烟雾般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模糊了视线,也掩去了那一抹玩世不恭的背影。马车碾过路面,轮轴滚动间发出低沉的声响,最终化作一道随风而去的身影。
宋岚迈步向前走去,没有思量,没有犹豫,更未曾考量该与不该。只是,径直地走了过去。
人群默默散开,让出一条路来。他缓缓蹲下身,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孩子身上。孩童早已因剧痛昏厥,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与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掌心早已血肉模糊,触目惊心,而左手小指更是齐根而断,只余下一片血淋淋的创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惨烈与痛苦。
他将孩子横抱起来,往街那头医馆方向去。
车夫在后叫嚷:“你是何人?多管闲事!”
他未曾回头。
孩童在怀,鲜血一滴滴坠在地面,晕开暗红小点。他垂眸看那张脸——瘦小,脏污,眉头死死蹙着。不过稚龄,不知来路,不知为何苟活。
他只是抱着,一步步往前走。
到医馆门口,他并未入内——这身尸气与模样,恐惊扰常人,抱着孩子立在巷口静候。
囊中那缕残魂,依旧轻若虚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尘世中。然而,他却真实地存在着,像一缕执念不肯熄灭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悄然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