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南巷改造项目正式启动。

林鸢继续在茶馆打工。陆沉舟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带着图纸和同事讨论，有时独自一人在窗边工作。他总是点一壶茶，从下午坐到傍晚。

周叔悄悄告诉林鸢：“陆工可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机会，非要回江城。说是要参与家乡建设，其实啊……”周叔压低声音，“他家的事，你听说过吗？”

林鸢摇头。

“陆家以前是江城有名的建筑世家，他父亲陆文柏是咱们这儿的传奇人物。可惜啊，十年前那场事故……”周叔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总之，沉舟这孩子不容易，你别看他冷冷淡淡的，心是热的。”

林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向窗边的身影。陆沉舟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戴着细边眼镜，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小林，给陆工续壶水。”

林鸢端着铜壶过去，陆沉舟抬头，摘下眼镜：“谢谢。”

“您在画什么？”林鸢忍不住问。

陆沉舟把笔记本转过来。纸上是一幅精细的素描，画的是茶馆的雕花窗棂，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好厉害。”林鸢由衷赞叹。

“建筑师的职业病，看到美丽的细节就想记录下来。”陆沉舟合上笔记本，“尤其是这些可能消失的东西。”

“不会消失的。”林鸢说，“您不是要保护它们吗？”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对建筑感兴趣？”

“我学中文的，不过……我喜欢老房子。”林鸢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我外婆家就在南巷，是那种带天井的老院子。夏天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好听的响声。后来外婆去世，院子卖了，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陆沉舟的眼神柔和了些：“是哪一户？说不定我知道。”

“不记得门牌号了，只记得院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口井。”

“桂花巷17号。”陆沉舟准确地说出了地址，“那棵桂花树有一百二十年树龄，井是明代的，水质至今清冽。那户院子的主人姓沈，是你外婆？”

林鸢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南巷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每一口井，我都调查过。”陆沉舟重新戴上眼镜，“改造方案里，那处院子是重点保护对象。如果你愿意，改造完成后可以回去看看。”

那一刻，林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明白周叔说的“心是热的”是什么意思。陆沉舟的冷淡外表下，是对这座城市的深切热爱，是对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瓦的珍视。

“谢谢您。”她轻声说。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陆沉舟顿了顿，“不过，如果你真想感谢我，周末有没有空？我需要一个熟悉南巷的向导。”

“我？”

“你是南巷长大的孩子，又是学中文的，对这里的历史和文化应该有自己的理解。”陆沉舟的表情很认真，“我想听听普通居民眼中的南巷，而不是数据和报告上的南巷。”

林鸢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有空。”

“那就周六上午九点，茶馆见。”

那个周六，林鸢早早来到茶馆。她特意穿了件新买的鹅黄色毛衣，头发仔细扎成马尾。陆沉舟准时出现，依然是一身深色，背着一个帆布包。

“走吧。”他说。

那天的南巷之旅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陆沉舟带着相机和笔记本，记录下每一处细节。林鸢则讲述着记忆中的南巷——王奶奶的裁缝铺，夏天的傍晚总飘出饭菜香；李爷爷的修车摊，孩子们喜欢围着他听故事；巷口那家烧饼店，芝麻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这里以前有个戏台。”在一处空地前，林鸢停下脚步，“每年元宵节都有皮影戏，我外婆会带我来。有一次下大雨，观众都跑了，就我和外婆还有几个老人坚持看完。演完后，班主特别感动，教我怎么操作皮影。”

陆沉舟拍了几张照片：“戏台是六十年代拆的。不过，在改造方案里，我设计了一个小型的非遗展示空间，可以重新演皮影戏。”

“真的吗？”

“真的。”陆沉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到时候，你可以来当第一批观众。”

中午，他们在巷子里的小面馆吃饭。老板认得林鸢：“哎哟，这不是沈婆婆的外孙女吗？长这么大了！这位是……”

“朋友。”林鸢抢着回答，脸有些红。

陆沉舟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时，陆沉舟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他告诉林鸢，自己为什么选择回江城。

“我父亲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成对南巷的改造规划。那是他最后一个项目。”陆沉舟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十年前，他在工地发生意外。那时我刚考上大学，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林鸢安静地听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这座城市，恨建筑这个行业。我甚至想过改学别的专业。”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鸢能听出其中的波澜，“直到大二那年，我无意中在父亲的书房发现了他未完成的手稿。厚厚的三大本，全是关于南巷的调研和设计构思。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对这里的感情有多深。”

“所以你决定完成他的遗愿？”

“算是吧。”陆沉舟看向窗外，“但也不全是。后来我自己做了调研，听了老居民的故事，看了那些即将消失的建筑细节……我渐渐理解了父亲。保护历史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发展中找到平衡。这很难，但值得做。”

林鸢想起周叔的话，轻声问：“您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在很多人追逐商业利益的时候，他坚持要做有温度的建筑。他说，建筑不是冰冷的混凝土，是承载记忆的容器。”他顿了顿，“可惜，那个时代，像他这样的人太少。”

“但现在有您了。”林鸢说。

陆沉舟转头看她，眼神深邃：“谢谢你这么说。”

那一刻，面馆里嘈杂的人声、街上的车鸣、厨房里的炒菜声，都仿佛远去。林鸢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鼓点般敲在胸口。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桂花巷17号。院子已经荒废，门锁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

“我外婆去世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棵树。”林鸢轻声说，“她说，树是有灵的，在这站了一百多年，看过几代人的悲欢离合。”

“改造的时候，我会确保它完好无损。”陆沉舟承诺。

“陆先生，您相信树有灵吗？”

陆沉舟想了想：“我相信记忆有灵。树、建筑、一口井、一扇窗……它们储存着时光。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好一段段鲜活的记忆。”

天色渐暗，路灯依次亮起。陆沉舟送林鸢回家，这次她没再推辞。

到了小区门口，林鸢下车，犹豫了一下，转身说：“陆先生，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陆沉舟看着她，“以后别叫我陆先生了，叫沉舟就好。”

“沉舟……”林鸢念出这两个字，觉得舌尖有微微的甜。

“林鸢。”陆沉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下周末，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父亲的工作室。”陆沉舟说，“十年前关闭后，一直保持着原样。我想，你会想看看他留下的那些手稿。”

林鸢用力点头：“我有空。”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林鸢站在路灯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个春天，南巷的海棠花开得格外盛大。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石板路。而十九岁的林鸢还不知道，一段始于海棠花下的相遇，会如何纠缠她此后七年的时光。

第二章 初识

第二章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