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林砚的手机响了。
她没睁眼,手已经摸向床头柜。十七年刑警,七年重案队长,她的睡眠早就被训练成一触即发的弓弦。
“林队,又一起。”电话那头是技术中队的小周,声音紧绷,“东城区,老纺织厂宿舍,跟之前几起对上了。”
林砚坐起来,黑暗中准确地摸到裤子。
“受害人呢?”
“死了。女性,三十二岁,单身独居。颈部有勒痕,手腕有捆绑伤——手法一模一样。现场……”小周顿了顿,“现场有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碎片摆成了一个圈。”
林砚穿衣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一瞬,她的目光被地面上的镜子碎片所吸引。那些碎片被刻意摆成了一个圈,这细节让她心中一凛——前五次现场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标记。
“保护好现场,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她看了眼窗外。十一月的夜风正在拍打玻璃,城市沉睡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这是今年第六个了,全是单身独居女性,全是被勒死在自己家里,全是在周四到周日的夜间。凶手像一只循着固定路线游走的夜行动物,每隔三到四周出现一次,从不失手。
林砚拉上外套拉链,金属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六个。
市局的压力已经快把天花板压塌了。局长拍了三次桌子,专案组扩到二十三人,画像专家、心理侧写师、周边地市的刑侦骨干,能调的全都调来了。可凶手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所有监控、走访、技术比对,全都查无此人。
没有任何目击者。
这是最让林砚想不通的地方。五个案发现场,都在老城区,周边都有居民楼和商铺,凶手不可能凭空消失。可调查下来,没有任何人看到可疑人员进出。连监控都形同虚设——不是坏了,就是角度正好被遮挡,或者案发前后莫名其妙地“断电检修”。
就好像凶手能看见所有监控的盲区。
或者说——
有人帮他看见。
老纺织厂宿舍是八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林砚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三楼,四楼,五楼。
五楼右手边,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把门口的地面照成惨白色。技术员正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林砚跨过警戒线,戴上手套,目光首先落在地上。
碎镜子。镜面被砸成了十几块,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指甲盖。它们被仔细地摆成一个圆形,圆心正对着床的方向。
床上是受害者。
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发散在枕头上,穿着睡衣。脖子上有清晰的勒痕,不是绳索,是某种软质布料——之前几起也是。手腕有挣扎留下的淤青。表情不算狰狞,甚至可以说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林砚知道她不是睡着。睡着的人不会脸色发青,不会眼球微凸。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法医老韩抬起头,冲林砚点点头,“跟前几起一样,凶手是先捆绑,再勒颈。从挣扎痕迹看,受害者被绑住后还有意识,持续了大概五到十分钟。”
五到十分钟,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林砚绕开镜圈,走近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朝下扣着。她捡起来,翻过来看——是一张合影,女人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前男友,”小周凑过来,“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人在外地,有不在场证明。受害者独居两年,社交简单,在附近超市收银。”
“最近有没有新认识的人?”
“邻居说没见过。她的工友也说,她下班就回家,很少出门。”
林砚把照片放回原处,目光扫过房间。老式装修,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长得很好。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的小说,书签夹在中间。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独居女人。
凶手是怎么选中她的?
“林队,”技术员蹲在镜子旁边,“这些碎片……摆放得很规整,像是有某种意图。你看,每一块碎片的尖角都朝外,圆的中心是空的。”
林砚盯着那个圆。碎镜子反射着屋里的灯光,也反射着她自己的影子——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脸,围着圆心排列。
“他以前没做过这个。”她说,“前五起都没有。”
“所以是进化了?”小周皱眉,“还是……”
“还是他在传达什么。”林砚直起身,“拍下来,发给心理侧写组,让他们看看这是不是某种仪式行为。”
她走向窗户。五楼,窗外是老纺织厂废弃的厂房,黑黢黢的一片,像沉睡的巨兽。楼下是一条小巷,通向主干道。
“楼下有没有监控?”
“有,”小周苦笑,“但坏了三个月了,居委会说没钱修。”
又是盲区。林砚盯着那条小巷,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五起的位置,你调过周边的监控分布图没有?”
“调过,”小周从包里拿出平板,点了几下递过来,“我昨晚刚整理完,您看看。”
林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城区地图,五个红点标注着案发位置。每个红点周围,都有灰色的区域——监控盲区。
五个盲区,互不相连,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老城区,都是监控稀疏、人员复杂的地带。
但有一个细节,林砚之前没注意。
她放大其中一个盲区——第一个案发现场,城南老居民楼。盲区覆盖了楼前的整条巷子,一直延伸到巷口的公交站。公交站是有监控的,但角度只能拍到站台,拍不到巷子。
盲区的边界,正好在监控的死角位置。
她又放大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案发现场,都被精心选择在监控的夹缝里。凶手像是拿着一份监控分布图,精确地找到了所有看不见的角落。
“这不可能,”林砚轻声说,“除非他提前踩过点,而且对监控位置非常熟悉。”
“可是林队,”小周压低声音,“就算他熟悉监控,也不可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吧?巷子里没人经过是运气,但监控死角是死的,只要他从那个方向进出,就一定不会被拍到。这不是踩点能解决的问题——他得知道每个监控能拍到哪儿,拍不到哪儿。”
林砚没说话。
她想起前三起案件时,自己曾调过周边的监控,试图从过往记录里找到可疑人员。但那些监控的存储时间有限,案发前后几天的录像都在,唯独案发当夜的,要么坏了,要么被覆盖了。
当时她以为是巧合。现在看,不像。
“小周,”她说,“你查一下这六个地点周边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共同的维护公司。”
小周愣了一下:“您怀疑是内部人员?”
“不是怀疑。”林砚把平板还给他,“是排除。先把所有可能性排一遍。”
她转身要走,目光又一次扫过地上的镜子碎片。
碎片里映着她的脸,被切割成十几块,每一块都在不同的角度看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凶手砸碎镜子,摆成圆形。
镜子是受害者家里本来就有的。凶手在杀人之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花时间做了这件事。他在现场停留了至少十分钟——捆绑,勒颈,砸镜子,摆碎片。
十分钟。他为什么不走?
“老韩,”林砚叫住正在收拾工具的法医,“死亡时间能精确到几点?”
“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区间不会太大。”
“镜子碎片呢?能看出是几点砸的吗?”
老韩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玻璃碎片的断裂面很新,应该就是今晚。但是不是死亡前后,这个得拿回去做痕检。”
林砚点点头,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个问题。
如果是死亡之后砸的,那凶手在受害者死后还待了至少几分钟。他在干什么?在看她?还是在等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