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元年正月,刘病已即皇帝位。
登基大典那天,礼官唱名的时候,念了三遍“刘病已”,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刘病已坐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散朝后,他把大臣们召到偏殿,说了一句话:
“朕这名字,得改改。”
大臣们一愣,有人问:“陛下想改什么?”
刘病已想了想,说:“叫刘洵吧。洵,水边之意。朕生在民间,长在河边,跟水有缘。”
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元兴元年二月,刘洵下诏:改名为刘洵,布告天下。
蒸饼铺子里,有人议论这事。
“刘病已改成刘洵?为啥?”
“嫌名字不好听呗。”
“刘病已挺好听的啊,病好了,病已经好了,多吉利。”
“你懂什么,人家是皇帝,名字得雅致点。”
“那倒是。刘洵……听着是比刘病已顺耳。”
新掌柜一边揉面一边听他们聊,脸上带着笑。
他爷爷见过七个皇帝,他爹见过两个,他这才刚开始,就赶上皇帝改名字。
这日子,还真是有意思。
元兴二年春,刘洵站在未央宫的舆图前,看了很久。
舆图上画着大汉的江山,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用不同的颜色标着郡县、河流、山川。最显眼的,是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运河。
景阳渠、永济渠、通济渠、同安渠……一条条运河,像血管一样,把整个天下连在一起。
刘洵问身边的人:“这些运河,现在还能走船吗?”
身边的人答道:“回陛下,都能走。只是有些河段淤了,需要疏浚。”
刘洵点点头,又问:“飞舟呢?还有多少?”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说:“飞舟……臣不太清楚。得问水师那边。”
刘洵说:“那就问。”
几天后,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刘洵案上。
飞舟,始建于魏国,鼎盛时有千艘之众。汉兴之后,曹参在燕尾湖重建飞舟,鼎盛时有五百余艘。武帝时打匈奴,飞舟用不上,渐渐荒废。如今可用的,不足百艘。
刘洵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传朕旨意,扩建水师。”
元兴二年夏,刘洵去了燕尾湖。
那是临淇以北三十里的地方,一片大湖,方圆几十里。湖边有村庄,有田地,有芦苇荡。湖面上,稀稀拉拉停着几十艘旧船,船板都朽了,帆也破了,看着像是被人遗弃的。
负责水师的将军姓韩,叫韩安国,是当年韩信族中一个后辈。他站在湖边,指着那些旧船,对刘洵说:
“陛下,这就是飞舟。当年曹参将军在这儿练了十几年,最多的时候,湖面上全是船,一眼望不到边。”
刘洵问:“后来呢?”
韩安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不打仗了,船就搁在这儿。风吹雨打,一年年朽。人也都散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去了别处。臣接手的时候,就剩这些了。”
刘洵没说话,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走到一处高地,他站住了,看着整个湖面。
湖水还是那么清,芦苇还是那么绿。可那些船,确实老了,朽了,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忽然问:“韩信当年晕船,你知道吗?”
韩安国一愣,说:“臣听说过。”
刘洵笑了笑,说:“一个晕船的人,带着水师去打咸阳。打到咸阳,吐了一路。上了岸,腿都软了,还得指挥打仗。”
他看着那些旧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时候的船,肯定没现在的好。可那时候的人,能打。”
韩安国听懂了。
他跪下,叩首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把水师练出来。”
元兴二年秋,刘洵下诏:扩建燕尾湖水师,征召旧部,打造新船,疏浚运河。所需钱粮,从国库支取。
这道诏书下去,临淇城里的船工们沸腾了。
“要造船了?”
“对,造新船。比以前的更大,更快。”
“那敢情好!我爷爷当年就是造船的,传下来的手艺,总算能用上了。”
运河边,码头旁,到处是招工的告示。会造船的,会撑船的,会修帆的,会掌舵的,全都要。工钱给得足,还管饭。
蒸饼铺子的新掌柜也动了心思。
他跟他媳妇商量:“要不我也去试试?我爷爷当年给水师送过蒸饼,认识不少人。”
他媳妇瞪他一眼:“你走了,铺子谁管?”
新掌柜想了想,说:“那算了。还是卖蒸饼稳当。”
他继续揉他的面,继续卖他的蒸饼。
两文钱一个,还是那个价。
元兴四年春,刘洵再次站在燕尾湖边。
这一次,湖面上全是船。
大的,小的,快的,稳的,一艘挨着一艘,帆桅如林,遮天蔽日。船工们穿着统一的号衣,在船上跑来跑去,喊着号子,操练着各种动作。
韩安国站在刘洵身边,指着那些船,一条一条介绍:
“陛下,那是楼船,三层,能载三百人,是水师的旗舰。那是艨艟,速度快,专门用来冲阵。那是斥候船,轻便,探路用的。那是粮船,运粮草辎重的……”
刘洵听着,点着头,忽然问:“一共有多少艘?”
韩安国答道:“回陛下,各类船只共计五百七十六艘,水卒三万二千人。”
刘洵沉默了一会儿,问:“比当年曹参的时候多还是少?”
韩安国想了想,说:“曹参将军鼎盛时有五百余艘,两万余人。如今船多了,人也多了。”
刘洵点点头,说:“够了。”
他沿着湖边走了走,看着那些操练的船只,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在民间长大,跟着养父母住在运河边上。每天看着船来船往,听着号子声,闻着蒸饼的香味。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下令建造的水师。
他忽然问韩安国:“你说,这水师,能打吗?”
韩安国毫不犹豫地说:“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陛下的兵。”韩安国说,“陛下让他们吃饱饭,拿足饷,用最好的船,练最久的时间。这样的兵,不能打才怪。”
刘洵笑了。
他拍拍韩安国的肩膀,说:“那朕就等着看他们打了。”
元兴四年五月,刘洵下诏:正式设立三大水师。
中都水师,驻燕尾湖,拱卫京畿。
大同水师,驻大同,控扼西北。
江陵水师,驻江陵,镇守江南。
诏书里还写了一句话:“水师之设,非为征战,为护运河,保商路,安百姓。然若有敌来犯,必使之有来无回。”
消息传出去那天,蒸饼铺子里又热闹起来。
“三大水师?中都、大同、江陵?那咱们临淇边上这个是中都水师?”
“对,最大的那个。”
“听说有三万人,五百多条船?”
“不止,听说还要扩。”
“扩那么多干嘛?又不打仗。”
“不打仗也得防着啊。万一哪天有人从水上打过来呢?”
“谁会从水上打过来?匈奴又不坐船。”
“那可说不准。这天下大着呢,什么人都可能有。”
人们议论着,猜测着,讨论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和人。
新掌柜一边听他们聊,一边蒸着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您见过七个皇帝,见过魏国的飞舟,见过汉朝的建立。可您没见过水师吧?
三大水师,五百多艘船,三万多号人。
这阵势,您要是活着,肯定得来瞧瞧。
他想着想着,笑了。
蒸饼出锅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来,您的蒸饼。两文钱。”
那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还是这个味。”
新掌柜点点头,继续蒸下一锅。
运河上,有船经过。
是从大同来的船,装的都是木材,要给水师造船用的。船夫站在船头,喊着号子,慢悠悠地往前撑。
湖面上,水师正在操练。
楼船上的鼓声,咚咚咚的,震得岸边的芦苇都在晃。
艨艟冲过去,激起一片水花,溅得斥候船上的人直骂娘。
骂完了,又接着练。
太阳落下去,湖面上金光一片。
鼓声停了,号子声也停了。船慢慢靠岸,士兵们跳下来,三三两两往营地走。
有人问:“明天练什么?”
有人说:“不知道,听将军的。”
有人说:“管他练什么,练完了有饭吃就行。”
有人笑:“你就知道吃。”
那人也笑:“不吃能打仗吗?”
笑声飘在暮色里,飘在湖面上,飘进那些刚靠岸的船舱里。
中都水师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还会是新的一天。
蒸饼铺子里,新掌柜收拾着摊子。
最后几个蒸饼卖完了,他数了数钱,跟往常差不多。
他把钱收好,把摊子盖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永远拥挤的街道。
街上的人少了,可还有人在走。运河上的船也少了,可还有船在走。
他忽然想起他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蒸饼,还是那个味。这日子,还是那样过。”
他笑了笑,走进屋里。
屋里,他媳妇正在哄孩子睡觉。
孩子还小,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可等他长大了,也会吃蒸饼,也会看运河,也会听说那些水师的故事。
他想着,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运河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