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犹豫了短短一秒后,轻轻向内敞开。
思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一边,给我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身形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重得能压垮一个成年人。
房间很小,暗,乱,却有一种诡异的整洁。
书桌上堆满课本和习题册,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燥热与喧嚣全部隔绝在外。
这里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策划室。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桌。
那本还没有写完的日记,就摊开放在桌面。
字迹工整、清秀、少女气十足。
内容却字字淬毒,句句致命。
编造的跟踪、伪造的恐惧、虚构的侵害、最后指向“绝望”与“复仇”的结尾。
一本日记,两把人命。
借养父的刀,杀颂帕;
借秦风的嘴,送养父上路。
干净,利落,狠绝。
可惜,漏洞也同样明显。
我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刀,轻轻挑开她最隐蔽的伪装。
“你不怕我看完?”
思诺站在门口,小手轻轻攥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无害又怯懦的模样,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颤抖。
“叔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演技很好。
好到能骗过秦风,骗过黄兰登,骗过全世界。
可惜,骗不过我。
我轻轻拿起那本日记,指尖拂过纸面。
纸张很薄,字迹很轻,杀意却重得快要溢出来。
“你被颂帕跟踪。”
“你被他伤害。”
“你害怕,你绝望,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把一切写在日记里,故意让你养父看到。”
我一句一句,平静复述她的计划。
每说一句,思诺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养父对女儿。
偏执、占有、疯狂、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你利用这一点,让他去杀颂帕。
然后,再留下线索,让侦探揭穿他。”
“颂帕死,养父死。
你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吗?”
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彻底死寂。
思诺猛地抬头。
那双一直藏在怯懦与无害之下的眼睛,终于彻底撕开伪装。
干净依旧,却冷得像冰,静得像深渊。
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只有被看穿后的、赤裸裸的震撼。
她不再装了。
“你是谁?”
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柔软,不再胆怯。
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我合上日记,放回桌面,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灯光在我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只露出一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所有的事。
我知道丹的失踪,我知道颂帕的怀疑,我知道你养父的扭曲,我知道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天赋。”
“天赋?”思诺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你看得透人心,看得透虚伪,看得透世俗嘴里的善恶,全都是用来绑架弱者的枷锁。”
“你不相信眼泪,不相信正义,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救你。”
“所以你自己救自己。”
思诺怔怔地看着我。
长久以来,她一直活在黑暗里,独自策划,独自承受,独自伪装。
从来没有人,一句话就戳穿她所有的外壳。
从来没有人,不把她当疯子,不把她当恶魔,反而说——
你只是清醒。
她的眼睛,第一次微微泛红。
不是委屈,不是想哭,是终于遇见同类的、极致的震动。
我向前一步,微微弯腰,与她平视。
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足以改变她一生的重量。
“我给你一个选择。”
“继续你现在的计划,你能活,能脱身,能留下一个让秦风记住一辈子的笑容。
但你依旧是孤家寡人,依旧活在阴影里,依旧随时可能被人揭穿、被人抛弃、被人当成疯子。”
“或者——”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轻轻说出那个字母。
“加入我。”
“成为Q。”
思诺的瞳孔,骤然一缩。
“Q是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好奇。
我直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淡漠,却带着君临天下的掌控。
“Q不是一个人。
Q是一群站在顶端的人。
我们不制造无意义的恶,也不守护虚伪的善。
我们观察,我们筛选,我们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你设计的局,很好。
但在我眼里,还不够完美。”
“我可以教你,如何不留一丝痕迹,如何不被任何人看穿,如何把所有侦探、所有警察、所有敌人,都玩弄在掌心。”
“我可以给你安全感,给你同类,给你再也不用伪装、不用害怕的地方。”
“条件只有一个。”
“你的局,从今往后,按我的规则走。”
思诺低下头,小小的身子站在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在判断,在权衡。
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在撒娇、在打闹、在无忧无虑地活着。
她却在计算人心,权衡生死,抉择命运。
多么令人心疼。
又多么令人欣赏。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干净又诡异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不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平静。
“好。”
她轻轻答应。
“我听你的。”
我微微点头,给出第一个指令。
“你的养父李,不能死在警局手里。
他还有用。”
“颂帕的死,不能由秦风亲手揭开。
我要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永远追不上真相的绝望。”
“这一局,我要让秦风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赢了。”
思诺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孤独,不再有迷茫。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黑暗里独自挣扎的少女。
她是Q的预备成员。
是我布在曼谷的,最锋利的一颗暗子。
我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轻缓,没有回头。
“好好准备。”
“三天后,游戏开始。”
“我在终点,等你。”
木门轻轻关上。
楼道里恢复寂静。
思诺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书桌上那本日记。
她拿起笔,轻轻划掉了原来的结尾。
重新写下一行字。
字迹依旧清秀。
却多了一丝,属于Q的冰冷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