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镇怪谈（一）

蒲熠星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些潮湿的凉意。

不是熟悉的公寓飘窗，也不是录节目时的演播厅后台。眼前是条蜿蜒的鹅卵石路，被磨得圆润的石头泛着青白的光，像被无数只脚摩挲过百年。路两旁的房子挤挤挨挨，墙皮刷成奶油黄、薄荷绿、草莓红，屋顶铺着歪歪扭扭的红瓦，烟囱里飘出的烟不是灰黑色，而是带着点粉调的雾，慢悠悠缠上橘红色的太阳。

那太阳悬在半空，像枚被浸透了蜜的咸蛋黄，把光线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蒲熠星抬手挡了挡，指尖触到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融化的糖果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出门时穿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摸上去是凉的，按亮屏幕，信号栏是一片空白，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奇怪。”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显得有些突兀。记忆的最后一帧是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窗外掠过的霓虹，司机师傅正抱怨着晚高峰的拥堵，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种地方？

像是某个电影里搭建的童话场景，精致得有些不真实。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是渐变的粉色，叶子却泛着金属般的蓝紫色光泽，风一吹，叶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挂在檐角的风铃。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首童谣，调子很熟悉，却想不起名字。歌词含混不清，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只能隐约听到“兔子”“蛋糕”“别回头”之类的词。

蒲熠星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鹅卵石硌得鞋底发疼，他忽然注意到路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背对着他，身形挺拔，正望着远处的一栋房子出神。那房子是亮眼的鹅黄色，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面包店”，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却看不到有人走动。

蒲熠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地方，看到另一个人总让人稍微安心些。

“你好？”他站在长椅旁，对方闻声转过头来。

是张很干净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冷静。他看了蒲熠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才开口：“你也在这里？”

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听不出惊讶，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什么叫‘也’？”蒲熠星挑眉，“你知道这是哪里？”

那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和蒲熠星不同，他穿的是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很昂贵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慢悠悠地转着，速度明显比正常手表慢了一半。“我记得最后在办公室看文件，抬头就到了这里。”

“办公室？”蒲熠星愣了愣，“你是……”

“郭文韬。”他简洁地报上名字，然后反问，“你呢？”

“蒲熠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郭文韬抬手看了看表，眉头微蹙：“我的表时间是六点四十，但是这太阳……”他抬头望了眼橘红色的太阳，“不像是早上七点。”

蒲熠星也跟着抬头，那太阳像是被钉死在天上，位置没什么变化。“这地方确实不对劲。”他环顾四周，“你听到那歌声了吗？”

郭文韬点头：“从刚才就有。像是在镇子深处。”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看看？”

蒲熠星没意见。两人并肩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过一栋蓝色的小房子时，蒲熠星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房子的窗户。

窗户上蒙着层薄纱，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贴着玻璃往外看。

“有人？”郭文韬也停下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放轻了脚步。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几秒，蒲熠星忽然注意到，那影子的头顶似乎有对长长的、竖起来的东西，像是……耳朵？

他刚想开口，郭文韬忽然拽了他一把，低声道：“别盯着看。”

蒲熠星回头，看到郭文韬的眼神示意他往前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拐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个子不高，头上戴着个兔子面具，耳朵长长的，垂在肩膀两侧。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碎花布，正慢悠悠地往前走，嘴里哼着的正是刚才听到的那首童谣。

“兔子面具……”蒲熠星想起刚才在窗户上看到的影子，心里莫名一紧。

“根据规则，”郭文韬忽然低声说，“遇到戴兔子面具的人可以打招呼，但不能接受胡萝卜。”

蒲熠星愣住：“规则？什么规则？”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你没看到？在入口处的牌子上。”

入口处的牌子？蒲熠星回想了一下，自己醒来时似乎确实看到路边有块歪斜的木牌，但当时心思全在周围的环境上，没仔细看。“上面写了什么？”

“七条规则。”郭文韬简洁地复述，“太阳变成金色要闭眼数三十秒，兔子面具的人给的胡萝卜不能要，午夜后不能靠近南瓜屋，听到童谣喊名字要核对影子和面具……”他顿了顿，“还有，每天早上七点必须到面包店买黑面包，作为通行证。”

蒲熠星心里一沉。规则？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游戏，或者……陷阱。他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兔子面具女孩，她的脚步很慢，篮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哼着的童谣调子越来越清晰。

“早上好呀。”女孩忽然停在他们面前，声音尖尖的，像捏着嗓子说话，面具上的眼睛是两个黑洞，看不出情绪。

郭文韬微微颔首：“早上好。”

蒲熠星也跟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女孩的篮子里露出半截橙色的东西，像是胡萝卜的顶端。

“你们是新来的吧？”女孩歪了歪头，兔子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童话镇很久没来过外人啦。”她伸手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果然放着一堆胡萝卜，橙红饱满，看着格外新鲜。“要不要尝尝？刚从菜园里摘的，可甜了。”

她递过来一根胡萝卜，指尖纤细，指甲涂成了粉色。

蒲熠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郭文韬也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把胡萝卜放回篮子里，重新盖好布：“好吧。那你们要记得，七点前要去面包店哦，不然会被‘惩罚’的。”她说“惩罚”两个字时，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诡异的甜笑。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童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蒲熠星松了口气，看向郭文韬：“你怎么确定她不会有恶意？”

“规则里只说不能接受胡萝卜，没说不能打招呼。”郭文韬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七点，先去面包店。”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刚才看到的那家鹅黄色面包店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混合着刚才闻到的那种甜腻气味。柜台后面站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围裙，脸上戴着个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角似乎一直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两位早上好。”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面具里闷出来的，“要两块黑面包吗？”

郭文韬点头：“是的。”

男人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两块黑面包，面包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看起来硬邦邦的。他把面包放在柜台上，没提钱的事。

郭文韬拿起一块，递给蒲熠星一块。面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点温热。“拿着。”他低声说，“规则说这是通行证。”

蒲熠星接过面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表皮，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刚想开口，店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