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铐死死扣在手腕上,金属凉意直透骨髓。
林野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双臂被拧到身后,每走一步,拉伤的肌肉都在剧烈刺痛。腰侧那道刀口虽不深,却还在缓缓渗血,鲜血顺着腰腹往下淌,把衣料浸成深色,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脚踝的肿疼早已麻木,只剩下一阵阵钝重的抽痛,提醒他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逃亡与反杀不是噩梦。
他没有反抗。
既不挣扎,也不嘶吼,更没有反复苍白地辩解。
此刻任何多余动作,都会坐实“危险逃犯”的印象。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冷。
右手口袋里,那张黑色烫银∞卡片,隔着布料硌着大腿,硬得像一块 tiny 却致命的证据。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旦被搜走,他就真的只剩下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连翻案的线头都没了。
“带走。”
领头警官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林野被带下天台,穿过楼道,推搡着走出单元门。刺眼的警灯疯狂闪烁,红蓝光芒在他脸上交替掠过,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居民,远远指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鄙夷。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就是他?通缉犯?”
“看着挺年轻啊,居然杀人窃密?”
“警察来得真及时,再晚一步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林野垂着眼,一言不发,任由自己被塞进警车后排。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与视线,也关上了最后一点光亮。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旁边坐着两名神情严肃的警察,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手始终按在腰间警械上,对他戒备到了极点。
没有人开口问话。
一路沉默,只有警笛长鸣。
林野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在高速运转。
警局,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明面,是法律与秩序;
暗里,很可能藏着敌人的眼线。
能伪造DNA、篡改监控、调动A级通缉令的势力,在警局内部安插一两个能说话、能办事的人,一点都不奇怪。
他一旦进入审讯室,所有话都会被记录。
所有动作都会被监视。
所有物品都会被彻底搜查。
那张黑卡,绝不能被发现。
必须在下车、入监、搜身之前,找一个警方绝对想不到、又不会被轻易带走的地方藏起来。
林野不动声色,双手在背后轻轻活动手指。
手铐不算太紧,他借着身体晃动的掩护,一点点将右手往口袋方向蹭。指尖艰难地伸入裤袋边缘,摸到那张冰凉坚硬的黑卡。
薄,硬,光滑,边缘微锐。
不能藏身上。
不能藏鞋里。
不能放车内。
他目光飞快扫过车内四周。
座椅缝隙、脚垫、角落、锁扣……全都太显眼,一搜一个准。
就在警车缓缓驶入警局大院、车速慢下来的瞬间,林野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他借着车身微微倾斜、众人注意力都在前方大门的刹那,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一翻,指尖夹住黑卡,以极小幅度,飞快往手铐与手腕之间的空隙一塞。
黑卡极薄,刚好能塞进手铐内侧与皮肤之间的夹缝。
他再轻轻转动手腕,将黑卡卡在手腕骨凸起的位置,用手背贴紧,让卡片完全被手铐遮挡。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警车稳稳停下。
“下车。”
林野被推搡着走下警车,脚一沾地,腰侧与脚踝的剧痛同时袭来,他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挺直脊背。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肃穆、冰冷、威严。
这里本该是他寻求公道、洗清冤屈的地方,可此刻,他只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的压抑。
敌人能量那么大,这里真的安全吗?
他不敢赌。
穿过安检门,走过走廊,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警员,有文职,有嫌疑人,有家属。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重刑犯。
毕竟,A级通缉、杀人、窃密,每一条都足够骇人。
“先带去临时审讯室,做简单登记,然后送医务室处理伤口。”领头警官吩咐道。
林野心中一松。
先医务室,再审讯,意味着暂时不会立刻全面搜身,给他争取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
他被带进一间狭小、简单、四面白墙的临时审讯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惨白刺眼的顶灯从头顶直射下来,让人无处遁形。
门被关上,两名警察暂时离开,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里面等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野缓缓坐到椅子上,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动,确认黑卡还稳稳卡在手铐内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眼睛。
他保持着低头沉默的姿势,看似虚弱无助,实则耳朵紧绷,监听着门外一切细微动静。
脚步声、对话声、文件翻动声、键盘敲击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两个人。
一人穿着制服,年轻干练,拿着笔录本,应该是记录员。
另一人,没穿制式警服,只穿了一身深色便衣,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林野几乎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这个人,不一般。
“林野是吧?”便衣男人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是刑侦支队支队长,陈峰。负责你的案子。”
林野抬眼,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怯懦:“陈队。”
这一声称呼,让陈峰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
一般逃犯被抓回来,要么崩溃喊冤,要么沉默抗拒,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伤势不轻、满身嫌疑,却依旧镇定。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陈峰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知道。”林野点头,声音平静,“通缉令上写了,故意杀人,盗窃国家机密。”
“你承认?”
“我不承认。”林野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异常坚定,“我没杀人,没窃密,更不是什么犯罪组织成员。所有证据,都是假的,都是有人栽赃陷害。”
陈峰眉梢微挑:“证据造假?现场指纹、毛发、DNA、监控录像,全都指向你,你告诉我,这些怎么造假?”
“我不知道怎么造假。”林野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但我可以确定,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我根本不在科研所。”
“你在哪?”
“在出租屋睡觉。”
“有人证?”
“原本有。但现在,他们的证词被改了,监控也被改了。”林野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陈队,你干刑侦这么多年,应该看得出来,这个案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陈峰眼神微微一凝。
“所有证据,精准指向我一个毫无前科、与科研所毫无交集的普通人。所有不在场证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通缉令在几小时内火速签发。”
林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办案,这是定罪。”
房间内瞬间陷入沉默。
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一般人说不出这种话。
更别说一个刚被抓捕、满身是伤、濒临绝境的普通上班族。
“你好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陈峰缓缓开口。
“我必须清楚。”林野淡淡道,“不然,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死?”陈峰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终于,问到关键点了。
林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在你们抓到我之前,有三个人,已经在老城区小巷里,要杀我灭口。他们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手续,出手就是杀招,只想让我死。”
陈峰与旁边记录员脸色同时一变。
“什么人?”
“穿黑色连帽衫,戴口罩手套,训练有素,持刀杀人,手法专业。”林野描述精准,“如果不是我运气好,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坐不到你面前。”
陈峰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显然在快速思考。
“你有证据证明有人追杀你?”
“我身上的伤,除了跳楼扭伤,腰侧这道刀伤,就是他们留下的。”林野微微侧身,露出腰侧渗血的刀口,“天台你们应该勘察过,能找到打斗痕迹。”
陈峰眼神深沉:“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林野半真半假道,“但我可以确定,他们和栽赃陷害我的人,是一伙的。他们不想让我活,更不想让我开口说话。”
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在试探陈峰。
试探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陈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你逃跑期间,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藏匿什么物品?”
来了。
开始试探物品了。
林野面不改色,语气坦然:“从出租屋跳下来,一直躲在老城区小巷,没接触任何人,没藏匿任何物品。除了逃命,什么都没做。”
神色平静,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心理素质好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陈峰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警员走进来,附在陈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野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他清晰看到,陈峰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警员说完,转身离开。
陈峰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显然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麻烦。
“陈队,出什么事了?”林野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陈峰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上面来人了。”
“上面?”
“市局督导组,点名要接手你的案子。”陈峰声音压得很低,“要求立刻对你进行全面搜身,并且,全程单独提审。”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敌人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还要长。
前脚他刚被抓进警局,后脚“上面督导组”就到了,点名接手,单独提审,全面搜身。
这哪里是督导?
这是来抢人、搜证、封口的!
一旦被他们带走,单独关进密室。
他手腕里的黑卡,一定会被搜走。
他这个人,也很有可能会在“单独审讯”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到那时,陈峰就算想查,也无能为力。
死无对证。
真正的绝境,不是小巷被三名杀手合围。
而是进入了本该最安全的警局,却发现——
屠刀,已经从内部,架在了脖子上。
陈峰看着林野瞬间微变的脸色,心中也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正常办案,哪有这么急着跨级接手、单独提审的?
这里面,有鬼。
“我不同意。”陈峰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案子现在在我刑侦支队手里,在所有线索没有理清之前,任何人不能把他带走。”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冷漠、带着官腔的声音,缓缓响起:
“陈队,这就由不得你了。”
门口,站着几个神情冰冷的人。
为首一人,西装革履,面带假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地落在林野身上。
那人目光扫过林野,最后定格在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嫌疑人林野,涉嫌重大涉密案件。”
“从现在起,移交我们处理。”
“来人——”
“给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