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巷子像一张巨大的迷宫,七拐八绕,纵横交错,两边是高耸斑驳的旧墙,头顶是交错缠绕的电线,阳光被切割成碎片,很难完全照进深处。
林野扶着墙,一点点挪进一个废弃已久的杂物间。
这里堆满了破旧的木板、废弃的纸箱、发霉的麻袋,又暗又潮,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味道,平时连流浪汉都不愿意靠近。
但此刻,这里却是他唯一能暂时躲避追捕、喘口气的安全区。
他蜷缩在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把身体尽量缩成一团,藏在堆积如山的破烂后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紧绷的眼睛。
右脚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皮肤被撑得紧绷,轻轻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只能咬牙撕下自己衣角的布料,一圈圈简单包扎,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思考上。
现在的局面,比他最悲观的想象,还要糟糕一万倍。
官方有“铁证”,身边人被封口,监控全是伪造,通缉令铺天盖地。
他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牙、折断了腿、困在铁笼里的野兽,除了狼狈逃窜,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不能一直逃。
逃不掉一辈子。
必须先搞清楚两个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
第一,市科研所,到底丢了什么机密文件?
第二,那个被杀的高级研究员,周明,到底是谁?和自己有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集?
只有搞清楚这两点,他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当替罪羊。
林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手动连上附近一个不需要密码的免费公共WiFi,同时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他不敢登录任何社交账号,不敢用任何实名软件,只敢打开无痕浏览器,指尖飞快打字:市科研所 周明。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就皱紧了眉头。
信息少得可怜。
周明的名字、年龄、职位——市科研所高级研究员,专攻生物信息与基因领域。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没有履历,没有照片,没有家庭信息,没有任何相关新闻,像是被人从网络世界里刻意抹除了一样。
而关于科研所失窃的机密文件,官方更是只字不提,只用一句“涉及国家安全,涉密内容不予公开”轻轻带过。
越掩盖,越有鬼。
林野不死心,继续往下翻,手指不停滑动。
突然,一条半年前的本地旧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标题是:《市科研所全面升级安防系统,启用国内顶级监控,核心区域三重识别,无法破解、无法篡改》
新闻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套系统是国内最顶尖的技术,指纹、面部、虹膜三重识别,24小时实时上传云端,自动加密备份,理论上绝对无法破解,无法删除,无法篡改。
无法篡改?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如果监控真的无法篡改,那昨晚指向他的“清晰作案记录”,又是怎么来的?
只有一个可能——
内部有人配合。
而且是级别极高、能直接接触核心权限的人。
能接触顶级安防系统。
能伪造DNA、指纹这种国家级别的证据。
能悄无声息杀掉一名高级研究员。
能让官方连夜发出A级通缉令。
这背后,绝对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组织。
一个能量通天、手眼通天、连国家机器都能被他们利用的恐怖组织。
而他,林野。
无权无势,无背景无靠山,父母早逝,孤身一人,扔在人群里都不起眼的普通人。
凭什么?
凭什么被这样的组织,不惜一切代价,当成弃子和替罪羊?
他绞尽脑汁,把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上学、上班、吃饭、睡觉、两点一线。
没得罪过任何人,没接触过任何权贵,没进过科研所大门,甚至连基因、生物是什么都一知半解。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就像有人随机从大街上点了一个名字,然后把一场弥天大罪,扣在了那个人头上。
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嗡——”
就在林野陷入沉思、头皮发麻的时候,他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不是电话,而是屏幕顶端弹出一行极小的提示:
【已检测到外部定位请求,当前位置正在被追踪……】
林野脸色骤变,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不过是连上WiFi,查了几分钟资料而已!
对方居然这么快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这追踪速度,这技术能力,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从杂物间外面,由远及近。
很慢。
很轻。
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是警察。
警察抓人,会敲山震虎,会喊话,会破门而入。
不会这么安静,这么诡异,这么……像猎人靠近猎物。
脚步声,在杂物间门口,停下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林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缓缓摸过身边一根断裂的、粗糙的木棍,死死攥在手里。
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听见,门外的人,正在用手指,轻轻拉动杂物间那根破旧生锈的门栓。
没有声音。
没有急躁。
像是在玩弄笼中困兽。
“吱呀——”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门,被拉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道冰冷、阴鸷、毫无任何感情的目光,透过那条缝隙,精准无比,直接射在了林野藏身的位置。
视线对上的瞬间,林野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警察。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双手戴着黑色手套的男人。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阴冷、残忍、致命。
而他的手里,没有警械,没有手铐,没有逮捕令。
只有一把闪着冷冽寒光、刀刃锋利的折叠刀。
抓他?
不。
这个人,不是来抓他的。
是来杀他的。
是来灭口的。
林野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极致。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时间。
在门被彻底拉开的前一秒,他猛地起身,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将手里紧握的木棍,朝着门外那个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男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
木棍重重砸在墙上,瞬间断成两截,木屑飞溅。
一击落空。
“跑!”
林野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不顾脚踝处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转身,从杂物间后方一个早就被人砸破的破洞,疯了一样钻了出去!
身后,黑衣男人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言语,立刻紧随其后追了上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小巷狭窄逼仄,两边都是高耸的墙壁,没有岔路,没有藏身之处。
林野只能拼命往前冲,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死神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只要再慢一秒,那把冰冷的刀,就会刺进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前方小巷,突然出现一个拐角。
林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生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冲了过去!
可刚刚拐过弯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冻结。
拐角尽头,稳稳站着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男人。
同样的黑色连帽衫,同样的口罩手套,同样阴冷无情的眼神。
他们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站在那里,堵死了整条小巷,堵死了他所有的生路。
然后,缓缓抬起手。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闪着致命寒光的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三面合围,绝境死局。
林野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一步步缓缓逼近、像围猎一样缩小包围圈的三个杀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苦涩、荒唐、绝望的笑。
一觉睡醒,从普通人变成通缉犯。
短短一个小时,从被警察追捕,变成被职业杀手追杀。
他的人生,荒唐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可就算是噩梦,就算是绝境。
他也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死了,就真的成了替罪羊。
死了,那些陷害他的人,就会永远逍遥法外。
死了,他这辈子,就永远背着杀人犯、窃密者的污名,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甘心。
绝对不甘心。
林野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早已被疼痛和恐惧压弯的脊背。
刚才的慌乱、狼狈、虚弱,一点点褪去。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倔强、狠厉、以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光芒。
他看着最前面那个为首的黑衣男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地开口:
“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杀我?”
为首的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里握着刀的手。
阳光,艰难地穿透小巷,落在锋利的刀刃上。
折射出一道,致命而冰冷的光。
没有废话。
没有谈判。
没有理由。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灭口。